事情过去快三年了,我一直不能忘记那个老人。
那天我从安庆出发,再从殷家汇转车去高坦乡。我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叫凤凰岭的村子,那是我一个学生的老家。从高坦乡去凤凰岭需走八华里的山路。就在那条山路上,我遇到了他,遇到这个让我一直不能忘怀的老人。当时他伛偻着腰身,用棍子挑着一只沉沉的塑料袋,袋里装着满满的桐籽。那塑料袋的提手因经不住重量,有一条已经断裂,而老人却全然不觉。于是我提醒他,让他把袋子的提手重新扎紧。老人把袋子歇在路边,抹一把汗,朝我感激地一笑,示意我先走。然而我却站在那里,怀着一种心情,一直看着他那粗糙的、被冬天的干燥龟裂了一道道血口的手把袋口重新扎紧。
老人问我几点了,我告诉他说,快十一点了。老人感叹说自己真是老了,他说他是天不亮就开始动身的,“这么一点路,走了五六个钟头。”我对这一带相当熟悉,我知道从铜子山到我们相遇的所在,少说也有六十里地,而我才走不到八里地,就感觉累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坐车,老人指着自己的脚诙谐地说:“我的车就安在自己的脚上。”老人又说:“有那坐车的钱,能买半袋化肥了。”
老人是到凤凰岭一个亲戚的油坊卖这袋桐籽的。我已经久违了乡村生活,我不知道这袋桐籽到底能兑换多少钱,我也不知道这袋桐籽的所值,是否够老人从铜子山到高坦这地方的车费。但这个老人却是用“安在自己脚上”的这辆车一步步从铜子山走过来了。老人有七十多岁了,他头发蓬乱,包括他结着冰霜的硬扎扎的胡子好久都没理过了,他裤脚高吊,露出乌黑的脚杆,他的脚上,是一双裂了口子的布鞋。我想,那双脚,那双鞋子,一定陪着他走过很多山路,淌过很多条河流,七十多年了,他就是这样用这样的布鞋,用这双有着乌黑脚杆的大脚一步步地丈量着这脚下的大地,丈量着他艰难的世态人生……
我已经到我学生的老家了,老人还要继续往山里走去。分别时,我从口袋里摸出十元钱硬塞给他,我告诉他说,回去别再步行了,就用这钱坐班车吧。
我在学生的老家一直呆到下午,学生的舅舅用摩托车送我到高坦乡,在高坦大桥,我拦到一辆从石台开往安庆的班车。班车在殷家汇稍停片刻,带上几个过路客,继续往安庆开去。班车刚离开殷家汇,我就发现公路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伛偻着腰身,背上仍然是那只沉沉的塑料袋,他沿着公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看着渐渐远去的老人,我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我逝去很久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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