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第一次吃香蕉时的狼狈，至今都感到羞涩和可笑。

那是1966年底，随着“文革”大串连的热潮，我们第一次来到南中国最大的城市广州。广州的繁华，刺激着我们这些未经世面的江南少年，我们忘了此行的“使命”，整天徜徉在花城街头，就像后来作家高晓声所描写的农民陈焕生。广州的水果琳琅满目，只是经过几千里的长途跋涉，我们口袋里原本有限的几个小钱已所剩无几。但不管怎么样，新鲜总是要尝一尝的，于是我们选择了香蕉。

问了一下价钱，香蕉有两种，黄皮肤并带着一些芝麻黑点的七分一斤，青色而新鲜的则是每斤九分。概念中水果总是新鲜者为上品，毕竟是第一次尝新，最终我们还是选择了贵的，来不及回到住地，当街就开始了“大块朵颐”。我们的吃相一定不雅，以致当街而过的广州人看着我们总是忍不住地掩鼻发笑。然而令我们大失所望的是，香蕉带给我们的感觉并不美好，其又硬又涩的感觉实在与我们此前间接得来的印象大相径庭。直到有一青年向我们指出，这种青香蕉需放置七八天后后才能去吃，于是知道，“越是新鲜越是上品”的概念实在是一个形而上的错误。

随着社会经济的大开放，从前那种地域的禁锢早被打破，世界变小了，时间和空间都以一种新的形式左右着人和事，南方的水果，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被空运到我们这儿，对水果的认识，当然也就不再局限于当年的幼稚，然而就像对其他事物的认识一样，错误总是难免。

一般人都认为，芒果当属水果之王，但到过南方的人都知道，真正的水果之王不是芒果而是榴莲。可惜我认识榴莲就像我认识香蕉一样，一开始就是个错。

2001年，我第一次到厦门，住在一个朋友家里。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怪的气味，是一种腐臭了的酸白菜的气味。坐下越久，气味也越浓，让人感觉与这样豪华而近乎洁癖的居室不甚相称。饭后，我们急着要去鼓浪屿，朋友说：“等晚上回来，我们开始吃榴莲。”

从鼓浪屿回来时已是大半夜了，我们的出租车差一点与一辆摩托车相撞，我的一条腿也差一点丢在了厦门岛。惊魂甫定，朋友捧出一只硕大的家伙，橄榄球样的形状，浑身带刺，搁在茶几上，就像是一只刺猥，而一种浓浓的酸臭也扑面而来。朋友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忘了这件事吧，现在，我们开始吃榴莲。”我终于明白，从刚一进门时就闻到的那种难闻气味，竟来自这只叫榴莲的家伙。有人叫着：“这么臭啊！”朋友说，吃起来你就不这么说了。朋友用刀子划开那只“刺猥”，挑出里面白色的果肉放在托盘里。朋友说：“开始吧，真正的水果之王。”朋友说，这是最正宗的马来西亚榴莲，世界上最好的水果。

不用说，那天吃榴莲的感觉真是好极了，以致我们接下来的新加坡之行，榴莲就成了每天必须大饱口福的食物。

人不应该拒绝那些在外表上给你的视觉和嗅觉不快的事物，在其不雅的表相下，也许就蕴藏着十分的美好。就像慧能所说，“人可分南北，佛性不分南北”，“猖獠也有佛性”。水果如此，而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