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蝴蝶梦

 陈帆

“圣人演法，慧常乐行”，圣人出现于世间，就是为了敎导众生。这里所谓的“演法”，是法由声出的意思。贤哲圣人将他们心中悟得的道理敎导后学，我们若想知仁知义懂礼节，就要跟随圣贤的敎法去实行。一定要尊师重道，尊重圣人与圣敎，并且善加保存延续，如此心中才会受用。

                     ——（台湾）证严法师《三十七道品讲义》

 

一

 

    一位三十出头的村姑在田园缓缓移步，身后尾随一个五岁天真纯女孩童，女丫秀气灵利，两扎冲天辫高扬，齐刷刷的刘海挂在稚气无邪的脸额前。艳阳普照，田园锦秀，碧溪小桥，一派江南气韵。黄灿灿的油菜花间，一只艳丽绝美的彩蝶，轻盈而至，在广阔的黄金般的油菜花浪中，漫舞翻飞。

    女丫一眼见那诱人的彩蝶，飞落在她眼前的一丛油菜花间，她嘎然止住蹦跳的双腿，站稳脚根，便迷神的想去捉它。这只绝美的彩蝶，得意极了像是有意作弄这无邪小女，她俩像小姊妹般，相互戏弄起来……

    前行的母亲己走很远，转身不见女儿身影，便回头张望呼喊，“么—妹—子！么—妹—子哎！”母亲翘盼的呼唤，在田野回荡，女丫已与这只绝美的彩蝶姐姐玩得天转地旋，忘了归途。此刻村姑便折返原垄小径，去寻她那贪玩的么女子。

    这只彩蝶很有些不寻常，好像十分的有灵性，随风传来女丫母亲的呼唤，让它突然停住漫舞，瞬间朝村姑迎来的方向飞去，女丫见彩蝶飞走，紧跟而去，不经意间撞在了妈妈的怀里。“死丫头哎！看你还贪玩呐，妈妈把你送到五行山尼姑庵算了！省得妈这么操心！”母亲生气了，温怒的抽打着么妹子的小屁股。

女丫伤心的哭了，两只铜铃般大的眼眼流淌着晶莹的泪花。这只艳丽绝美的彩蝶却仍在母女俩身边翻舞腾跃，女丫一眼见到了它，她仰起无邪的双眼，迷恋的又笑了…… 

 

    天色己沉暗许多，这彩蝶方觉时辰已晚依依不舍，无奈离开了农家母女，凄苦无助的飞向青青绿丛覆盖的五行山……

    一位俊朗憨实的中年樵夫，正沿五行山东麓羊肠小道，背负荆条柴禾往山下缓缓走来，徐徐的山风突然劲起，夕阳已被层层乌云遮掩，这时樵夫便放下大筐的柴条，一边擦着汗水一边眺望着山对面炊烟冉冉的尼姑禅院，自语道：“糟了，智妙法师要的柴禾还没送足呢！罢了，就把这筐送去便好。又要变天下雨，庵里人多怕是急紧了要用的。”

樵夫思寻定了，忙背起山柴筐，转折另一条山林谷底的小径，忙匆匆奔往尼庵。

 

此刻，已耳传山那边着响闷雷，樵夫已见雨帘悠洒洒的从山那边飘乎过来，他已淌过谷地一条潺潺溪水，刚行至一片小树林，滴溜滚的雨点打落下来。好在林间尚可栖身避雨，忙背筐躲在了一棵槐树下，突然一道刺眼的电闪，震耳欲聋的一个炸雷，在山谷溪流的半空滚出一团火。

    借着电闪的亮光，樵夫突然发现那只彩蝶，在一枝杈间痛苦挣扎，忙跟过去小心翼翼将它放在自已宽大厚实的手掌心里，回到槐阴树下，用自已宽阔的身躯给它避挡雨水。那曾在艳阳下展翅漫舞的绝美彩蝶，已无精打采像一位深受委屈的秀美少女，斜躺在樵夫温暖的臂湾里，它微微抖动着已失去光彩的蝶衣，两只秀眼，真好像在深情地凝视着救它的樵夫哥哥。 

说来也怪，骤雨倾刻停了下来，山那边的鸟云开了一个玫瑰红的天窗似的，透射出道道金光，把整个山谷照得映红瑰丽，林间到处是晶莹的水珠，闪闪的发出奇丽的光来，突然间在樵夫的眼前那彩蝶化着一团青烟，还没等樵夫定过神来，眼前站立着一位美丽贤淑的姑娘，那神色充满感激和愧疚。

“你？你怎么会到这深山野林来？是，是旅行走失迷了路吗？看你穿得如此单薄，快快披上我的衣裳。天晚生凉了，快不要客气。”

樵夫二话没说，也顾不得许多，忙把自已放在筐背扎着的一件夹衣，忙给姑娘披上。那绝色女子怎敢推让，好歹裹身不提。

“大哥哥，见危助难，让小女子如何谢你？我就是你搭救的彩蝶妹妹啊！你不惊么？”彩蝶姑娘施礼情切。

让樵夫哥哥不知如何是好，忙回礼道：“我不管你是彩蝶还是姑娘，遇此困苦谁都会救助的。姑娘休要客气。”

     彩蝶化着美少女，是它修来的慧资和天缘。可它的经历和遭遇，让它对人间的冷暖是非深探不明。

    “哥哥所言极是，可来到这人世间，让我得到的功名学识都尽得在身，可、可为何得不到人间的真情？你说都会救助于我。自到人间二十五载，我遭遇到的虚情假意，不知有多少？唉哎，说这些又有何用。”说罢热泪滚落而下。

    樵夫见状，到真的惊呆了，慌忙劝慰彩蝶妹妹说道：“姑娘这般慈悲心肠，人秀心灵，怎么会有如此薄情歹意的遭从？天已晚了！快快跟我上陂暂且到庵里安宿无碍，不远了，就在你头顶的去路。”樵夫忙备好行装，引领这落魄女子向尼庵赶去不表。

庵内智妙法师厢房，灯火通明。智妙法师已七十有五，目清眉秀一派慈祥安沉的容相。

“郑郎，你家还有柴草可用？先你便是了。不必顾及老尼这班徒尼们，还有得炊用的。请问这姑娘从何方而来？”智妙法师正襟而视，那法度透体之光直射彩蝶姑娘。

彩蝶忙立起身来，颤微微地向智妙法师道来：“小女子生在江南乡镇城间，后奔东而去，现从西方而来，转折两年余捌佰天心疲力竭，还要请法师指点前程了。”

在一旁的樵夫郑郎，见落难女子已托付智妙法师，那筐山柴也安置停当，忙起身要走，插言说道：“智妙师父，我该下山回去啦，不必再打扰了。”

智妙法师止住彩蝶姑娘问答，关切地对郑郎说：“难得你一片诚心实意，我己传炊班备饭了，吃了再走不迟。”

郑郎说：“烦劳师父厚待，不必了。下山去还有杂活要做呢！再说，一个人惯了，有剩食菜饭等我用呢！走啦，走啦！”

郑郎转身对彩蝶说道：“就在庵里调养数日，我们萍水相逢也是吉祥的机缘，处事如砍柴，刚柔相济才有精神！这都是智妙师父数年来对我开悟的结果啊！后会有期。”说罢直径而去，消失在山间小道的沉暮之中。

    郑郎走后，智妙法师把彩蝶带至大殿内佛祖坛前，殿内众尼已围立两侧，气氛肃穆庄严，此刻间敲打法钟击拍木鱼之声此起彼伏，随来便升腾起朗朗诵经之梵声，五行山林超凡脱浴，圣境化宇，让心乱如丝的彩蝶姑娘，顿觉心平气和而情舒。

    午夜三刻，智妙法师亲临彩蝶卧房，彩蝶谦卑而立，法师早已看透彩蝶心思，那慈悲关怀的大义感染着，这入世资浅的奇女子，轻柔见刚的开启她的心灵宣道：“滚滚红尘，虚幻环生，甚么是爱？甚么是恨？郑郎都以言行相示于你。你真的明悟么？艳丽出众不一定是好事，你要三思而后行，勿燥勿露，择人要观心，若不如此被张扬浮华所迷，还会有孳障缠身引来祸秧，你喜治学修生存因，但也不易太过显露啊！”彩蝶顿有窍悟，忙施礼回应：“师父教诲记住了，牢记住了！”

    智妙法师微微笑答：“哪有那么快的灌进？彩蝶啊，要真正用心来修悟啊！世间名利最蚀人心，若你真心修悟须避邪诱藏纯真，定有大为啊！师父送你一段话须时刻启悟。”说罢，便在彩蝶卧房的长条案桌上，用纤细修长的右手食指，在台面上清晰地写划下了这样的言戒：有即有，无非即有。无有则无，有则无有。无非无，无无非无；有非有，有有非有。世间道，常有常无，有常则无常矣。悟化者皆作去逝观，不迷不痴终不为所执，可悦乎？

 

二

 

    五行山郁郁葱葱，一条环挠塘村圩的潇水潺潺流淌，此时正细雨飘洒绵绵悠悠，像一片片缦罗柔纱，在三月黄灿灿油菜花垄间漫舞挥秀。郑郎披挂着雨衣，牵着一头朝夕为伴的水牛，来到潇水溪畔。

    一群春燕在柔润的田垄间上下剪翼畅飞，郑郎将水牛放开来，自个折返归舍。天好像有放晴的意思，郑郎站在自已的油菜地田垄间，眺望着飘浮着丝卷烟雾的五行山，好像在思寻着甚么，几只灰喜鹊，吱喳的欢叫着从他身边掠过，纷纷降落在潇水彼岸的泡桐林间。

    细雨像洛神仙子收起缦罗柔纱，悄然而去。苍天顿开显露碧兰，那么清澈透莹，五行山惜着春光，芳菲茂秀。郑郎展目叹道：“老天啊，惦念终丝挠难绝。那位彩蝶姑娘现在可好？也早该下山，自奔归去了。不知怎地，心中像是总有个千千结似的牵挂着呢。”

    侧望黄灿灿的油菜田，润沃甘露越发出落得娇媚诱人，一望春色绵延到潇水溪畔，想到那行旅在外的孤单游女，不免生添了几许愁绪。郑郎见天已晴开，便打算再往五行山林间砍些柴禾，给五行尼庵送去，只是时辰未确，他不知该何时进山打柴。

    郑郎正垄间走行，耳边嗡嗡不绝，那是采蜜的山蜂已忙碌在菜花丛中，又见几只粉蝶跃飞其间，却再不见那不寻常的彩蝶来这里漫舞了。

郑郎快拐进通往塘村圩的小道，不经意间，耳边悠悠乎乎的响起一阵起伏不绝的山歌唱声，很远却听得真真切切：

    五百年的情缘哎，

    十八万二千五百天的追随，

    让我把哥哥你找寻，

    天地作证乾坤转哎，

    妹妹终遇意中人。

    不管千难和万险哎

    相伴哥哥在永恒。

    妹妹是盏长明灯哎

    今生今世永不悔。

    变不了的哎哟哎，

   是那人间的真纯万载的情。

 

    那歌声甜美动情，嗓音圆润柔雅，郑郎顿觉惊诧，急忙顾盼张望，却不见那倾唱山歌的女子在何处？五行山麓连绵无际，回荡着这情长谊深的绝唱。郑郎如在梦境中停住了脚步，回望漫野金黄如浪，只有燕飞只闻雀鸣，让郑郎叹忧，满腹惆怅不己。

无奈中郑郎悄闷返舍，在自已房内坐席而疑，不觉养目而进入梦觉，殊不知却来到那搭救彩蝶的谷地林间，突然发现彩蝶姑娘笑迎而来。

“打柴哥哥，我在这儿等你多时了，我知你听到妹妹歌声会来这里寻我的，让哥哥见笑了。”

郑郎定晴端倪，不敢相信眼前是真，彩蝶会意一笑忙宽纳说：“不记得彩蝶了么？是哥哥让我心明眼亮得此重生啊！”

郑郎这才大悟心逐安宁。便施礼回道：“彩蝶妹妹言重了，那都是智妙法师的宏恩佛法的光照，哪是我的区区相助所能去比啊！”

    彩蝶显露羞却之容，温顺而坚定地倾吐心声，“哥哥所言我知，我彩蝶心灵自有丈量，若不是相遇哥哥，怎有我这般知了人世间恶习邪障之害，此次与哥哥再次林间相会，是来、是来与郑郎相许，我就要远走高飞回归西天，请郑郎放心，妹妹修炼未果，还须继续精进。郑郎，你甘愿候等妹妹么？”

    郑郎虽质朴乡中，却己明彩蝶爱慕痴情，半晌无语，心窝里就像被潇水的绿波，涌浸得荡荡漾漾，那浑身心间，又像被三月和煦的春风，吹拂得暖暖融融。 

郑郎被彩蝶一片真情所感，忙慌乱手脚应道：“我只是五行山万绿丛中的一棵小草，怎受得起妹妹这么顶天立地的相许啊！”

此刻艳蝶触动真纯，晶莹泪花如玉纷洒。

郑郎见状忙坚定以誓： “妹妹尽菅放心，我应承你了！我会等你就是。”

    俩人海盟山誓间，五行山麓和天地之间，往复回环着那首刻骨铭心的山歌，荡人心魂……

 

三

 

    秋凉上盘山，小径曲幽却见一路花落叶枯。苍天甸蓝无云，徐徐风动，山林差参沙沙声，让人多添些孤寂与冷落的况味，彩蝶奔山而来，多是尽避繁闹市井，想落一下脚散散劳疲的征路之心境。便化着质纯小女子，踏石阶而踱步，她俯望市井纵横，仍可瞅着往来车辆和流动人群，总觉须先静缓些心绪，再飞至五行山不迟。。

    又有许久未归华夏故土，此次飞掠万里，只想还个思恋乡园之愿，时光匆匆到了中秋佳期，特不辞辛劳前来拜探恩师智妙法师和心仪中的郑郎的。秋爽之际先游畅一番，再归五行山去。

    彩蝶正梳理心情中，突闻前端山道上，有人走动的声响，还未等她定睛寻视，却见一弓背矮小的老僧，已缓缓移步向她迎面走来，彩蝶止步不前，心在纳思：“刚刚落尘，就沾来佛气，这恐怕是有些预兆的？”

那奇貌不扬的老僧，竟瞬刻间到了彩蝶眼前。

老僧忙施礼道：“阿弥陀佛，贫僧此是下山化缘，阻你的路了，罪过，罪过！”

彩蝶这才看请这奇特老僧虽丑怪模样，但两眼光照有神，眉宇轩昂。

细声应答：“老师尊过言了，那里会阻我的路，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扰了师尊的下山之路呢！”

此刻老僧这才抬起弓身，细细端祥了彩蝶一番，沉静少许便问道：“贫僧知你是远方而来，怕是还要去五行山吧？”

彩蝶一听暗暗吃惊忙应合说：“师尊真有眼力！卑微小女给您叩拜了！”说着便向老僧施行大礼。

老僧忙挽道：“使不得，使不得呀！快别这样。不过念你生就的纯良好施，贫僧有话跟你讲。”

彩蝶是个修炼中的奇女子，便知认必有玄机要漏，忙谦和答道：“多谢师尊，卑微小女讨教了。”便敬仰地将奇遇的师尊掺扶到小径一侧的岩头坐下，自伫于旁相候。

“孩子，你涉世尚浅，还须悟道精进才行啊！光有纯良善心不足以抗邪避恶，小心啊，当失误中仍会染邪气的！”

彩蝶听罢暗自叫苦，又忙追问：“师尊的意恩是，嗯？是不是觉得卑微小女太傻气了？”

“哈哈哈……，让你自已说到关节上了！傻倒是不甚傻，只是你身性太过纯善，很不会顾及遇事的思量啊！你太过随心应手啦！”

    “师尊，何为随心应手，切望师尊多多赐教啊！卑微小女愿听教诲。”彩蝶到底是有修身养性潜质的女儿家，她已顿悟其中必有原因急切询教。“阿弥陀佛，别看你读了那么多的人间文字，还真有些误读了人生啊！”老僧开始直入穴脉，给彩蝶点了题。

“世间之人世，纷纷纠纠多真假，真来是假假中真，真真假假乱人心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僧在点化彩蝶。

“师尊，我有些胡涂了，真的怎会假，那假又真会真？”彩蝶纳罕不已。

    “孩子，你言没有错。真是真来假是假，我要告诫你的是，有外道者常用此技妖惑人心啊！这世间常有外道兴风作浪，你要牢牢记住隐身道啊！我知你又要问，何谓隐身道？告诉你，不可顺势太过张扬自已，拨动算盘不出声，及时收住马缰绳。”

彩蝶好似多有寻思这老僧所宣玄机的密意，几乎已经悟懂了一半。

“嗯，多谢师尊指点，师尊的意思是讲，凡事多慎审，不要太随性不要太张扬，嗯？也不要随便取甚么人的东西拿来用，这，这就没了自已。”彩蝶一口气念悟出了这些自省的道理。

“善哉，善哉！可造化之才啊！你还记得智妙法师给你讲过的话吗？”老僧突然把话锋一转问彩蝶。

彩蝶让师尊这么一问，大吃一惊忙应答说：“怎么？师尊您甚么都清楚？您是？” 老僧祥和气舒，娓娓道来：“贫僧上官觉人是也。智妙法师正是贫僧的师姐啊！好，她是如何讲的？跟贫僧复诵一遍可消邪啊！”

    彩蝶听师尊指引，清断不漏地把智妙法师叮嘱的话，向上官法师颂朗了出来：“滚滚红尘，虚幻环生，甚么是爱？甚么是恨？郑郎都以言行相示于你。你真的明悟么？艳丽出众不一定是好事，你要三思而后行，勿燥勿露，择人要观心，若不如此被张扬浮华所迷，还会有孳障缠身引来祸秧，你喜治学修生存因，但也不易太过显露啊！”

    “阿弥陀佛，孩子！须牢牢系在你心间去改正才是啊！努力精进，前途才无限光明啊！早些去五行山吧！智妙法师和郑郎都在盼你呢！善哉善哉！中秋佳期吉祥如意！贫僧告辞了。”上官觉人言罢转身一丙，已消夫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