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林子(上篇)
70岁孤单单的葛二麻为人忠厚老实,性格纯朴,他很少言语,终生未娶妻。同辈人都叫他二麻子,因为他面颊上确有几颗明显的坑凹。大伙儿呢?有叫麻子二伯的,也有叫葛二爷爷的。不管怎么称呼他,这老汉总是憨憨的笑着应着,从不跟任何人有过计较。葛二麻待人虽少言寡语,可心像孩儿似的纯。
要说葛家庄葛姓人家,也是亲套亲的大户了,葛二麻的叔舅也牵着不少,这小辈人跟他沾亲挂故的自然更多,可他孤身惯了,乡里人都盖了砖瓦房,他还是老土房住着不挪窝。逢年过节的少不了邀他去喝酒吃席,这他乐意,葛二麻串了东家去西家,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葛二麻是总断不了吃喝。老汉好喝两盅,酒足饭饱后便愰悠悠的掏出根尺长的旱烟杆儿来,又迷糊糊地摸着烟袋,用他那布满血经的干瘪老手抠出一点烟絲来,颤抖抖的往烟锅里一塞,再摇愰着腰弯背曲的身子,在亲友家的灶堂边拾起一根柴禾,手又颤抖抖的引着火,又赶忙送到烟锅里点着,那干瘪的嘴巴开始用劲儿地吮着,等足足抽完这口神仙烟儿,葛二麻才心满意足的招呼道别,晕目胀恼的离开了亲友家。
“二麻子,瞧你东倒西歪的样儿,留神甭摔到洼里去啊!”这是同辈兄弟的叮咛。“麻子二伯,您少喝点不成吗?要不,俺送您回?”这是小辈人的话。“葛二爷爷,瞅您都醉泥了,小心把您的宝贝烟锅给丢啰!嘻嘻。”这是小孩子们在跟他逗趣儿。这老汉总是憨憨地笑着,嘴里不断地唠叨说:“不会,不会!”或“不用,不用!”谁不知道,葛二麻就是闭着眼儿走道,也能差不离儿回了自已个儿屋里。葛二麻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他靠着这块土孤单单过了多半辈子,葛家庄就牢牢地印在了老汉的心坎上,那一土一水、一草一木,就如同印花大布似的在他心里打着格子,这格子倒底有多少块?他清楚。这每个格子里都是些甚么?他也清楚。别看这老汉不爱吱声儿,葛二麻心里像明镜似的清亮。
葛二麻的土屋有年头了,房顶是麦杆合黄泥抹成的,四周的墙也是麦杆合黄泥压成砖坯垒成的。土屋两间夹一穿堂小屋,前后都有门,小间屋是灶房,一口大铁锅,甚么都能煮。东边一间是自个儿住的,西边一间是库存房,里面放些农具、粮食和柴禾。早些年,他点油灯过夜,现在庄里拉了电线,早就用电灯照明了,老汉也只是在小穿堂里挂一盏15瓦的罗絲口灯泡,两间东西屋没门板,也无须掩着,这样两头都可以借着光亮。老汉在东屋住着,常点盏油灯,一盏用了几十年的老油灯仍舍不得丢掉,留着搁在东屋南墙的土台上,做些手头农活儿或起夜都方便,老汉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土炕是北方农村传统的睡铺,整整占了东屋的一半儿,炕头上铺着一张大竹条席,上面有一床素花格面的棉花褥子,褥子上还放着一张山羊毛皮垫,一条用荞麦皮充填的长方型木地头,一床粗布棉花被子。炕中间摆放着—个枣木小炕桌,这就是葛老汉的家当。
秋夜,月牙儿挂在枣树梢头,晴空如洗,月牙儿亮亮的发出幽幽的兰光。枣树林影影绰绰,葛二麻关好了小穿堂屋的前后门,也拉灭了那15瓦微弱的灯光,他点亮油灯,独自坐在炕头上抽着旱烟,油灯碗儿盛满了豆油,灯捻儿浸透了油水,捻头冒着油烟,幽幽的火苗闪闪的,照亮了土屋的四壁和窗户,葛二麻的影子被灯火放大了许多,映在墙上窗纸上,微微的愰动着。老汉躬着身子,依靠在炕桌旁,这时旷野静悄悄的,唯有秋虫的呜叫声不约于耳。老汉那黯淡无光的眼神凝视着灯火,黑黝黝的脸上—道道皱纹像沟壑密布,他默默的抽着烟,一缕缕青烟在屋里慢慢的飘浮着,像清晨华北平原上的寒雾。葛二麻就这样静静的呆着,能熬去好几个小时,几乎每天都这样。油灯的捻子抖动着火焰,他那肮脏的手腕会在炕桌上移来移去,可桌上却并没有任何东西。
老汉虽孤独一人,却有一隻心疼人儿的狗儿伴着他,这公狗叫锥子,是—隻杂交成年狼狗,个头很大,褐黄色的毛硬硬的,两眼虎虎有神,越是在夜里,那两眼就像两盏灯笼吊挂着寒光逼儿,让人瞅着生畏。可这锥子,跟着老汉好多年了,是葛二麻忠实可靠的伴侣和依靠。这时,锥子紧卧在油灯下的土墙根下,双腿并排向前趴着,它静静地盯着主人。
老汉终于把烟杆儿放在了炕桌上,他用手重新扎紧免裆裤,从炕头拿过一件老棉袄披在肩上,锥子一声不响,猛地站起身来,主人要出屋了,锥子抖了抖身子紧紧跟在后面,一直窜到栆树林前的空地上。老汉顶着月光,右手拎着水桶,慢慢的挪着步子,他往甜水洼走去,月牙儿依然是那样明洁,幽幽的发光,甜水洼银光闪闪,蛙声秋虫交相呜唱,老汉贴近水面,把水桶放了下去。这时,水面打起水花,银色的水圈圈愈扩愈大,好像整个甜水洼都震颤着。葛二麻突然喃喃地自语道:“文成,你这孩子!”老汉这突如其来的自语,显然是见景触情勾起了闷在他胸中的心思。这时,锥子跳到水边,伸出长舌舔着水,并用利爪不停的刨动,它好像被这月色倒影下的漪涟牵动了。文成是谁?(待继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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