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6首）

 

 

《致傻逼》

 

今生与诗无缘者

便希望天下无诗

诗人都是吊死鬼

抑或活死人

别自卑

下辈子

请你先当牛做马

下下辈子

让你做诗人

 

 

《写于斯德哥尔摩》

 

 

我去过斯德哥尔摩

也写过几首

关于那座城市的诗

但全都不是

写于斯德哥尔摩

我从来不在

旅途中写作

我的诗

需要沉淀

 

 

 

《缺少》

 

 

在超市里

缓缓而上的坡型电梯上

一个中年男子牵着一个小男孩

挡在我前面

“爸爸，我要吃这个！

“爸爸，我要买那个！”

小男孩手指电梯两侧

堆积如墙的小食品

冲中年男子大声嚷道

我一怔

继而陷于恍惚

哦！我也是父亲

我的儿子

此刻在学校里上课

今年将满18岁了

但是18年来

他没有一次

真的是没有一次

冲我喊过：

“爸爸，我要吃这个！

“爸爸，我要买那个！”

叫我此刻的心中

空落落的

 

 

 

《身边没有小伙伴

但是我也惊呆了》

 

 

一座大楼不足道

一座摩天大楼不足道

一座全玻璃的摩天大楼不足道

一座用上百块玻璃建造的摩天大楼不足道

只是此刻

夕阳无限好

全反射其上

令我平生

头一次见到

一个硕大无朋的

立方体的夕阳

并且近在咫尺

就在眼前

 

 

 

 

《一个杀人犯在我脑瓜里呆了三天》

 

 

他是个农民

在本村杀了

一家四口人

连夜潜逃

沿村边小河

一路逃窜

只走河堤

进入大河流域

沿着大河

继续前进

如此线路

让他躲过了

警方所有设卡

四面八方

围追堵截

一个月后

来到海边

眼瞅大河

没入大海

那是他此生中

初次见到大海

是黄的

不是蓝的

感觉特没劲

徘徊了一整天

他跳海自杀了

 

 

 

 

 

《天空》

 

 

长安新雨后

天空一碧如洗

美如油画

我伫立街头

呆望天空的

初念是：

“真像外国的天空！”

哦，依此类推

唐朝的天空

就像外国的天空

 

 

 

 

 

 

《品位》

 

 

小时候

我想当一名

卡车司机

（那是未被完全

洗脑时的理想）

除了开的车大

我还羡慕

他们都有一个

长长的炮弹般的

大茶罐

泡上一大罐

褐色的茶水

随时拿出来

咕嘟一大口

然后就长大了

司机虽未当成

如此“炮弹”

还是弄了一枚

它令我的生活品位

迅速下滑

咖啡久未品尝

功夫茶早被遗忘

葡萄酒不够过瘾

此时此刻

若你来到我家

走进我的书房

会看见一个家伙

赤膊上阵

正在写作

挥汗如雨

就用挂在脖子上的

湿毛巾擦擦

过上一阵

拧开“炮弹”

咕嘟一口

不像作家

而像一名

跑长途的

卡车司机

 

 

 

《行》之《青海行》

 

 

《时间与人》

 

 

十年前亲密无间的两人

十年后形同陌路

还同乘一辆车

只是小车换成了大车

还同行在一条高速公路上

沿途景色依旧美丽

只是路已经不再伸向远方

 

 

 

《格桑花》

 

“所谓‘格桑花’

并不是一个

花的品种

藏民们

把草原上所有

没有名字的小花

统称为‘格桑花’

所以它是五颜六色的……”

大巴车上

导游小毛

正在给一车诗人

做例行讲解

诗人们

本来很兴奋

热热闹闹的

经小毛这么一讲

仿佛霜打的茄子

蔫啦

车中变得一片死寂

我暗自轻轻吐出一口气

哦，幸好我还没有写

 

 

 

《天下黄河贵德清》

 

在贵德

福运轮广场的露台上

可以望见清澈的黄河

像一条绿色的绸带

诗人们忍不住

念叨起一首诗

它的作者

就在现场

正在眺望绿黄河

有人跟他开玩笑：

“伊沙，是不是

因为你的那泡尿

黄河才变黄的？”

随即

夕阳隐没

月上东山

华灯初上

诗人们

在硕大的转经筒下

开始朗诵各自的诗篇

 

 

 

 

《梦》系列

 

 

《梦（321）》

 

 

在西安飞往西宁的航班上

朱剑坐在我右边的座位

这是上午

在一个多小时的飞行中

我还睡了一个回笼觉

竟然还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是一幅

斜切掉右下角

仅剩下左上角的银幕画面

画面中有个朱剑

俯下身来：“哎，醒醒

飞机快要落地了！”

恍惚中我不知

他是在叫我

还是在叫画外的朱剑

猛然醒来

猛一睁眼

发现梦外之朱

正酣睡如猪

 

 

 

《梦（322）》

 

 

不知自己多少岁了

忽然接到一纸通知

说我的生命

还剩最后的

二十年

得此消息

无悲无喜

只是平静地

拿出纸笔

将这最后二十年

仔细规划了一番

 

 

 

《梦（323）》

 

 

在天津

在侯马《他手记》研讨会上

沈浩波在发言中建议侯马

为了写得更好而辞去公职

我没有听见

因出去抽烟

几天后

在西宁

经由浩波亲口复述

我才听到这个建议

当晚就梦见

侯马辞职了

脱下一身警服

穿着大学时代

他老穿的一件

不够白的白衬衣

（像在讽刺“白衣胜雪”这个俗词

对我们青春的美化）

在他家所在小区的空地上

和一帮老人集体甩手

他的样子越清闲

我的心情越沉重

 

 

 

 

《梦（324）》

 

 

妻子的梦呓：

“怎么那么高兴呢？

他一个人在跟自己玩……”

猜都不用猜

梦见了儿子

 

 

 

《梦（325）》

 

在一所乡村希望小学的教室里

唐果坐在一张课桌后面写诗

（不是做作业而是在写诗）

沈浩波坐在讲台上的

一把躺椅上

摇着大蒲扇

 

 

 

 

 

《梦（326）》

 

两年前

上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

我丢了返程机票的票据

无法报销

就等于自己出了一半路费

去参加了这个全球规模最大的诗歌节

（也值啊）

今年我又受到了邀请

也就有了经验

将票据随身放好

最终如愿报销

现在时间都过去半月了

我在今天的午觉中

又梦见报销时的情景

将前两次报销的同一个少妇

梦成一个中年男人

他以浑厚有力的男中音说：

“上回没给你报的

也一并给你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