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暮鼓
啊!我原来是生活在一个每个早晚都要敲响晨钟暮鼓的城市里,位于城市中心的钟鼓楼并未闲置也未遭弃用,在我四十岁这年,我的耳朵忽然听见……
生逢世纪更迭——与事先的想象有所不同的是:在新旧两个世纪的过度地带,并没有什么太事发生,只是一段属于个人的艰难时日——也许岁月与时间的本质原本就是如此。
怀念往昔的峥嵘岁月——那可真是一个创新的年代啊!在诗里我们无所不用其极,但好玩的是:我们在诗中反复诅咒过的时代,最终却见证了我们的诗——它只见证诗!
我记得小时候,我随父亲去公共澡堂洗澡,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那些在蓄满热水的大池中泡得瘫软的人民,都像默片中的人物……
那是童年记忆中永存的情景:老头在练气功、青年在护城河畔捞鱼虫、鸟飞得极低、东边有一片树林……那天是什么天气、什么季节?你反背书包指给我看老城墙,你说你妈就是在那儿被联防队抓了去,因为夜里的交易……什么季节、什么天气?我只记得是星期一,我们顺着老城墙一直走到了郊外。
我为什么知道越南文?因为在多年以前,长年在野外工作的父亲带回过几罐出口转内销的压缩饼干。在饥饿的年代里,谁能见到这玩意?于是便大吃一顿,吃得我一连几天都拉不出来屎!我清楚地记得:在那军绿色的罐子上就印着这种古怪的文字,肯定是我们勒紧裤带为支援越南而生产的……
最早喜欢我的吃土的女孩的姐姐,是个花痴……
这一幕是虚构的,但却透着说不出的亲切感:妈妈在厨房里,爸爸在藤椅中,我在院子里打弹球。那会儿是秋天,树叶落了满院,安静的时辰,狗去了隔壁母狗的家……院门忽然响了,爸爸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妈妈从厨房里闪出,姐姐已经站在院子中间,她怀抱弃婴回家来,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姐姐说:“火车站候车室里拣的,还是个男孩呢!”——从此五口之家跟着时代前进!
感谢有人帮我目睹并记住了我青春年少时飞扬跋扈的样子,否则我会以为自己生下来就架着一副傻眼镜打小就是不可爱:我说的是我的一位女同事——一位柔弱文静的女教师,当年初见我时常被噩梦侵扰,夜半三更,忽然惊醒,号啕大哭:“我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能随便跟了这个鬼啊!555555!”——现在她招认,梦见的正是我!
青春里常干的事:是没事挤挤脸上的粉刺——提起青春,伤感的事我想得太多,总是忘了这一件。
在口腔医院的那把铁椅上,我像挨宰的猪一样发出了凄厉的嚎叫!那自我牙齿表面所发出的滋滋滋的声音,一下子拧断了我满腹的肠愁。医生的手停了下来,无法再进行下去,他对我做出的诊断是一声无奈而又深沉的叹息:“你比正常人的痛神经确实要敏感一点。”——提醒我写诗!
我的1997,母亲是在三月去的——我还记得:她最后一次病危的那个清晨,妹妹从医院打来电话,将我从梦中惊醒——我确实在做一个梦,但已经想不起它的内容,电话的铃声为何让我恐惧?在我走向电话的途中,手脚已经冰凉……现在我还在想,想了多年还没有想起来的那个凌晨——我的梦究竟梦到了什么?
母亲离去的当晚。送母亲走——在病房里为母亲擦洗身体的时候我也在场:妹妹和妻子用一瓶白酒在她身上反复擦洗,我和父亲将她翻来覆去……就这样,母亲的胴体一览无余:像空空的热水袋似的乳房、稀疏而灰白的阴毛掩映下的干瘪的阴户、肋部因胆囊割除手术而留下的疤痕……这就是母亲!我的最后的母亲!人活一世,生为人子,这是我必须目击的吗?这是我想逃也逃不掉的吗?在当时的现场,我拒绝联想也不再思维,站着然后忙着……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起那种双腿有力肌肉紧绷的感觉,仿佛健将置身于大赛,仿佛战士置身于战场!
上世纪的某年冬,我在陕北高原和内蒙草原间徘徊,感受到一种无边的压力从天而降朝我压迫过来——我知道那是天地在逼我抒情,伸手向我索要诗篇!在一条大河的尽头,在草原枯黄的边缘上,我是因为恐惧而失去了再进一步的理由还是痛感到人间无人可以承受我抒情之力的绝望而作罢?而失去了血肉饱满的具体对象的抒情历来都是一个诗人的绝境和死路(所以我不抒)!
进发廊只理发,我首先不好意思啦!我以为是老板的那个男人,一边用电吹风吹着自个儿的裆部一边对我说:“坐吧!只要你不嫌理得难看。”
我和张大江每年都要去搪瓷厂对面的电器城买盗版碟。几年下来,有一个人成了我俩怀念中的一个人——那个最早给我们提供优质顶级片的小伙,腰被警察打断,罚到一贫如洗,摊位早已易主,成了新摊主讲给我们的故事里的一个人。
我的手微微发抖,在有条件的时候,我总是用一杯咖啡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后来我听说:
正是咖啡让手变得更加颤抖;我还有过在手抖之后不久交媾未遂的惨痛教训——忽然阳痿!
我保证我在此说出的都是直接来自身体的经验。
生活大师的哲学——俺和一个坏人搞在了一起,嘿嘿!你不要太生气,这个坏人——他对俺好!
未曾料想,这一生最大的褒奖抑或终极的评价来自凌乱的床上那不堪的气息里,当那只鸡把你付给她的纸币塞进她黑色的长筒袜里,一边十分肯定地猜测你的职业说:“鸭,你是鸭!”
世纪之夜,本城某寺,一长串和尚将他们的光头同时撞向了一口大钟……新世纪的钟声敲响啦!
在世纪庆典上,身穿兽皮的队伍走过来了,他们唱着:“我们是野兽!我们是野兽!”那时的我正走在动物保护主义的队伍中,与他们交错而过,向人们倡导,向世界呼吁:不要朝弱者开枪!
(全诗在此http://www.poemlife.com/PoetColumn/yisha/article.asp?vArticleId=37861&ColumnS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