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元旦一日收获
(2013-01-02 01:1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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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回到北京数日,寒冷以零下十五的数字考验我的身体。太冷了,精神生活就变得更加重要。这似乎可以解释北京除了政治凝聚力,还有抵抗自然所产生的凝聚力,丰富的精神文化生活好比是温暖如春的安慰。2013年元旦一日,我和作家张洁、艺术管理学者晨风一起,欣赏张洁的油画,品尝她亲手调制的咖啡,共商秋天画展,度过丰富宝贵的新年一日。到了深夜,又收到张洁发来她新发表的短篇小说《是的,我听见了》,惊叹七十五岁的她惊人的自我超越能力。这篇看似与她几十年前成名作《爱,是不能忘记的》小说想呼应的新作,体现了她对于人类爱情更加幽微精深的思考,这篇小说高贵感人的精神生活表达,令我感动。下面是小说全文,与路过的朋友分享:)祝福我们的2013丰富精彩!
是的,我听见了(短篇小说)
张洁
一
我爱上那个女人的时候,她离开这个世界差不多一百年了。
人们会说,这档子事既不会有故事,也不会有结果。兴许吧,可谁又能解释什么是“结果”呢?
二
不过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爱,姑且这么说吧,要不又该怎么解释。
虽说我早不是处男,可那跟爱情没关系。
咱们先说清楚,我可不是同性恋。
也许我还没有碰上能让我爱的那种女人,究竟哪种女人,我也说不清楚。
说实在的,如今有哪个女人值得你动真格地和她恋上一把?
也别以为我失过恋、受过爱情的伤害等等,而是我根本瞧不起那玩艺儿。
那是咱们玩的吗,那是我爷爷他们那辈儿人的游戏,我恶心它还来不及呢,瞧瞧满世界那些恨不得把自己扒光了往钱上爬的女人!
好比电视相亲节目上的某些女人,说什么“宁肯给亿富翁当性工具,也不愿接受穷光蛋倾其所有的爱”……我恨不得一脚把她从电视上踹下去。
我就是富二代,你以为富二代都是色狼怎么地?
这样的女人,能和她谈情说爱!?明天要是有个出价儿比我高的男人,她肯定就会弃我而去。
我傻叉呀,我?在这种女人身上动真格儿的。
我就是买只母狗操,也不会花钱动她们那种下三滥,别不信,狗还真比她们干净。所以一看到哪个男人下跪求婚,我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顺便说一句,电视机是我花200块钱,从旧货市场买来的,这事儿让我妈气不打一处来,看到他们为我这种“廉价”行为气愤的样子,我那个乐啊。
三
我只对电视里的体育台感兴趣,特别是前些日子的国际足球赛,我是那个废寝忘食。
只恨广告的插播让我抓狂,那时我总会不耐烦地转台、转台、转台⋯⋯就在转台那几秒钟里,我看见了她——
跟老电影似的:特写。黑白镜头。
一个不知哪年、哪月、哪个国家的小提琴演奏家在演奏。
我的心猛然为之一震,尽管是很轻的一震,但我马上明白,我中枪了。
是什么让我动心?
她的容貌?乏善可陈。
她的音乐?我对所有的音乐连“所知甚少”都谈不上,整个一个“乐盲”,不论古典还是通俗,包括当下走红的什么快男、快女。
她的头侧向提琴——可我怎么都觉着她的头是悬空的,也就是说她的脖子下根本就没夹着那把琴,而是将她的头、甚至整个身胚依靠在她演奏的那首乐曲上⋯⋯那似乎就是她终生可以依靠的、音乐的肩膀。
看来这是个聪明的女人,没有像很多女人那样,把男人的肩膀当作最坚实的依靠。尽管我是男人,但我得客观公正,以实求实地说,男人的肩膀靠一时可以,打算靠一辈子的话,可得仔细掂量、掂量。
她的眼睛随着琴弓向右下斜去……按理说我什么也不可能看到,那双眼睛是半阖着的,而我却透过她低垂、遮蔽的眼帘,看到了一个人可以为他的所爱——我指的可不是爱情——付出多少,这样的人即便在一百年前,怕也寥若星辰。
她那与当下这个世界毫无关联的眼波,只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难以达到的世界。不但我达不到,也很少有人可以达到。至于那个世界是否比眼下这个更好或是更不好,就难说了。
还有她回弓时那弯曲的手腕——不是手指,而是弯曲的手腕!
我这才知道,那弯曲的手腕,竟比有些女人的赤身裸体、暴乳,不知性感多少。不管你的身胚、还是你的心,都被那弯曲的手腕化做“绕指柔”了——有句诗是不是这么说的?
她结过婚吗,有无子女、恋人?不过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
我开始收罗她的音乐;在Google上搜索有关她的资料⋯⋯这个过程非常不易,就连专卖店里,也没有她的几张CD,而Google上有关她的资料,也就是那么几行。
我只好放弃搜寻,找回电视上她演奏的短暂一瞬并拷贝下来。其实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无论CD还是资料,哪一项能像她的眼波那样,无穷无尽。
四
于是我又回到巴黎。说“又”,意思是我的博士后是在巴黎读的。
我之所以海归,可不是因为找不到工作,而是因为腻味那个装腔作势的巴黎。
当年之所以来巴黎读书,是我父母的事儿。你能指望还没有能力挣一分钱的儿子,扛得住父母的干涉吗?
他们总以为巴黎是全世界最时髦的地方;以为自己是精神贵族,是懂得巴黎之妙的人⋯⋯也或许他们想让我替他们打前站,指不定哪天他们就栽了。
话又说回来,他们也不想想,我翅膀硬了以后,还能按照他们的意愿,在巴黎为他们建立一个根据地吗。
可我现在又回到巴黎来了。心甘情愿。
这很容易。如今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好办,没看见嘛,全世界都让中国这个暴发户忽悠得不轻,以为只要跟中国拉上关系,就能让他们方方面面起死回生。
但我放弃了自己已然学就的专业,上了烹饪学校。
父母拿我也没办法,谁让他们在能生育的时间段,没赶上老毛“人多好办事”、让人可劲儿生的政策?却摊上政策变脸“只生一个好”,于是父母们没有选择,只能拿他们生下的那个“唯一”当事儿。
这叫生得好不如生得巧。
再说对付我妈,我这个匪夷所思的选择,也可以说是歪打正着,说起法国美食,不也是“品位”的体现?
不过我拒绝了他们的赞助,我根本用不着他们的钱,在学习烹饪方面,我似乎很有天才。主要是我在烹调中常常别出心裁、或说是随心所欲,在传统的大厨工艺中,那些根本不能放在一起的中、西方调料,我就敢把它们搅合在一起,同时不按规矩出牌,想往什么食材里放,就往什么食材里放,全看我那天的心情。
所以我实习汇报的时候,常常让那些著名的大厨或我的老师,惊讶地合不拢嘴。闹得我老师,也想跟我学两招儿。可怎么学呢,我都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这就像艺术家的创作,全凭瞬间的灵感,没有轨迹可循。
这且不说,在烹饪比赛中,时不时地我还会拿到一些小奖。那些奖金,足够我花了——尽管欧盟时不时地嚷嚷几句经济危机,可主办方在这方面还是舍得花钱的,你让法国或是意大利、希腊⋯⋯放弃美食、美酒怎么行,那比经济危机还可怕。就在咱们把孔子学院推向全世界之前,人家早就把孔子的“食色性也”融会贯通了,我一直怀疑孔子是否出生在中国,兴许他是从西方移民到中国的也说不定。
而且随自己心意,找了个特破的地界儿落脚,因为这里几乎没有装腔作势的空间。
因此我喜欢这条街。这条枯萎、败破、脏乱、无人垂怜、臭气熏天的街……真的,在巴黎很难找到这么臭的一条街了。也许是因为居住在这里的移民,仍然保持了本国的国风:随手乱扔、乱倒,以及从肉体上的每个窟窿眼里,惬意地、豪迈地、不竭地往外喷射那些废弃的固体和液体;
也许是因为那些残旧歪扭的、巨无霸垃圾桶里泛出的臭气,可它是一条自由自在、毫不装腔作势、毫无前途可言的街。一条在矫揉造作的巴黎,难以相逢、难以找到眼泪的街。
它大概永远不会有眼泪,或许它以眼泪为耻,或许那只狗就是它的眼泪。
看见那只狗吗,尤其是灯影迷离的夜晚。在月色黯淡、灯影昏黄中,它心闲气定地穿过由那些巨无霸垃圾筒,以及一启动就哼哼唧唧,响个不停的N手车组成的通道。
有了这样的眼泪,还需要其它的眼泪吗?
别以为那只狗孤独、可怜什么的,说不定它活得比谁都自在。
我还喜欢这条街的乌烟瘴气,好像可以乘着那些烟雾,自由自在地翱翔,而那个在空中腾云驾雾的我,便可以回头下望另一个我:那是怎样不同的一个傻叉!
周末或是假日,我就到她的墓地去。
不过是坐在她的墓前抽两支烟,和“想”——或者叫思索——一会儿。
如果问我思索了什么,又似乎一片空白。就那么有心无心地听着在故土根本听不到的,各种鸟儿的啼鸣。不明白鸟儿的啼声为什么如此婉转;不明白树们为什么如此婀娜多姿;不明白树荫下、坟墓里的这个女人究竟皈依了什么,竟能如此了断了地告别了各种干扰⋯⋯我的不知道是如此之多。
也不久坐,就两三支烟的功夫,然后起身走入。
记得头一回走出墓地、打开烟盒想要吸烟时,忽然发现里面一支烟也没有了,然而烟盒里塞满了烟头,难道我没有把那些烟头随手扔在地上吗。从那以后,乱扔烟头的毛病没有再现,即便在墓地之外。而从前我甚至当街也敢掏出鸡巴撒尿,而人们也竟以为随时随地掏出那个玩艺儿撒尿理所当然……
这难道不是最惬意的生活?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更重要的是随时可以到她的墓前坐坐。
有其他人到她的墓地来过吗?当然,她的亲人、情人,但有像我这样的人吗,与她什么瓜葛也没有的人。
有吗?我猜不出。
可我从来没在她的墓前遇到过其他的人,我也从来没在她的墓前,看到过鲜花,哪怕一束也没有。作为一个世界闻名的小提琴家,难道没有一个悼念她的“粉丝”,或亲人、情人为她献上一束花?
可我,不也从来没在她的墓前献上一朵玫瑰。
不过有这种眼波的女人,还需要玫瑰?无论生前,更别说离开这个世界之后。
再说一朵玫瑰,哪怕是一束玫瑰,能表达我对她那不清不楚,而又复杂、难以名状的感觉吗?
是啊,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能爱她多久,三个月,三年,一生一世?我不敢确定“永远”那个词儿,我只能确定我爱过了,虽然、然而我又的的确确不知道这算不算爱,而我又爱她的什么。
世上所有的、所有的东西都会消亡,什么都不会永恒,但有时、偶尔,有些东西可以闪回。
在这个没有永恒的宇宙中,有一种东西(感情?情调?味道?)能有一个瞬间的闪回,就不错了,还想怎么着!
即便她的在天之灵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在我这里得到了闪回。
——咫尺天涯。
墓碑上除了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什么装饰也没有,作为一个曾经闻名世界的小提琴家,甚至连一把石雕的提琴也没有,更别说她的雕像、照片、墓志铭。
但我知道,坟墓里埋葬着她的故事,尽管那故事里没有我。可我总觉得它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这个与她毫无瓜葛,一百多年后出生的异国男人。
只在墓碑底座上,镌刻着一行小小的文字:你听见了吗?
是问来这里祭奠她的人,还是她生命中某个特别的人?
又听见什么?琴声?话语?心语?似乎都不是。
可我却听见自己说:是的,我听见了。
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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