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色之美可说是一种很高境界,比如唐代的壁画飞天之美,便是盛唐那种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情色境界之美术表达,而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诗句当然就是情色之美的诗歌了。
按照中国传统美学的说法,境界可以意会却难言传,无数修炼之后某刻一悟也许进入了境界,便是另一重天地,看到来前的天地,才可意识到自己到了某种境界,一切体验都可以用不同境界来比喻,可是进入境界却又难而又难。
绕回来说我们当代的生活,用经济开放来比喻,开放近三十年,物质一点点积累起来,人的经济体验就开始要求境界,不仅是享受生活,更要对物质和精神生活有一个说法,某种归属意识变得日益明确,待到《物权法》出,便是一重境界了。再回头来看,我们所有的走向,不就是为了到达这儿吗?可是走的过程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明确,走的努力也不是境界,到了才悟出我们要的真正是一种不同于过去的生活,也便是境界了。还有更高境界在等待,我们现在是有所翘首了。
境界似乎代表了某种可以回首,并对于来路有某种肯定的意味。还可说是上升的澄明。用上山来比喻很形象,从一座小山往上,再往上,直到巅峰,回首才看清小山全貌,便知境已过界还在前。也便有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的境界之悟。
再说我们当代的性生活,与经济开放同步,是人的解放,性的松绑,两性关系在近三十年早已发生巨变,性学家们一直在使用性解放潮流这个词来言说当代中国人的身体开放状态。一方面指的是现实世俗,不再有人用权力禁锢人们的私人生活,也不再有人对别人私人生活进行干预,另方面指的是观念世界,越来越多人能够也愿意接受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比如同居,比如单身或单亲,比如同性恋,甚至多边恋,没有人再忌讳身体裸露的谈论,却越来越多人欣赏时尚服装对于身体线条的表达。
也许比经济更多获得表现,在近三十年的中国文学艺术世界,性解放潮流像一个隐喻,把一个生动复杂、欲望多端的中国,用身体写作的方式,经历最初的热烈,之后的大面积狂欢和享受,也开始向着境界迈进。
春江水暖鸭先知。也许由于女性一直处于被观看被欲望的状态,中国的女艺术家们似乎更懂得把欲望引向上升,把两性关系引向平等对话和自由美好。
2003年9月,在经历了夏天漫长而可怕的“非典”禁闭之后,北京重又回到摩肩接踵的日常生活。女画家申玲选择在角楼这样一个北京古老的建筑中,举行她的《子夜》又叫《粉床》、《婚床》画展。后来在与我和陶咏白教授的对话中,她说要表达性爱,“热烈中的宁静、缠绵,我调了粉色,愉悦。”我们到达画展时,粉红色的垂幕把画重重地环绕起来,我们只得钻进了垂幕之中。申玲告诉我们,她接到通知说中国人还不太适应这种艺术,所以画展不得公开。而我们就在垂幕重重地环绕中把粉床上热烈的男人和女人进行了认真地欣赏,他和她,男人和女人,在“非典”的死亡阴影中,忧郁地却也是生机勃勃地,用爱的热情和性的力量,把重重压抑粉碎。申玲擅长用强烈的色彩,人体的热烈和人心的愉悦,她都可以用纯粹的色彩进行淋漓的传达。现在时间过去近四年,已很少有人还会谈论“非典”,如同中国的许多不幸不堪,总能够很快被忘记一样。粉床上的男人和女人却令我难以忘怀,他们渡过恐惧的方法是沉迷情爱,或者是情爱帮助他们遗忘恐惧,画家申玲似乎在用她的情思考中国的文化,用她的色表达生命的不可摧折。
申玲是当代女画家中较多专注情色题材开发的一位。“非典”这样的中国事件能够在情色气氛中获得保存,在于女画家对于情色所深含的生命意义有深刻领悟。如果说死亡是香消色殒,那么情色浓郁便是对于生命的高歌颂扬。
2007年3月18日,我应邀出席四分之三画廊举行的喻高雕塑展。也是在粉红色垂幕环绕之中,但这次是自由开放的环绕设计。我之前已有美术界和各界人士参观展出,我注意到地面是更深的粉红铺垫,与空中粉红色及淡白色气球构成呼应,十足是情色象征。全场五个人体雕塑,分别是并立的一男一女,对坐的一男一女,和一卧男。雕塑为玻璃钢贴金彩绘,全裸的人体以金色为底,身上和脸上长满了蓝色的鱼体的佛眼,阴部是亮丽的粉红,每个人体都生动如闪烁的欲望,是不同欲望状态的表述。对坐的两位最令我入迷,男人卧坐,把他的优雅阳具藏在身下,头部优美侧转向对面的女人,眼睛和身体闪耀微笑,处处流畅爱意,迎向女人的身体这侧,眼睛、胸脯,手臂、大腿,都有粉红色眼睛裂开,是每一颗眼球都闪烁裂开的那种!
站立的两位似乎在等待。他们的身体看来都是温暖如春,如男也如女。而卧在地上的那位是身体朝下,从后体把他的阳具呈现,并在他的身侧放了一只阳具,很柔美的,叙述着他圆满完成性爱的快乐舒服又疲惫的状态。他身体上全体眼睛张开,令人觉得他将把自己释放殆尽!
在画展的座谈会上,佛眼是大家都谈论的话题,喻高也说,她不想表达世俗意义上的色情,而是想表达情色和空的关系。空是佛教的重要用语,是从存在的哲学高度看人的肉身欲望,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强调色的过程和归宿,从抽象意义谈论有色和无色的关系,因为空所以有,因为有所以空,这样,用色情思考生命的限度,便是喻高雕塑的主题。展出命名为《裂色》。
我们处在一个性解放时代,也可说是一个真正需要思考性存在的时代,性从何来往何处?生命即性,人和性是一体,我们不能无思而人,不能无思而性,我思故我在。情色之思考,便是性的境界之召唤,情色之美,是艺术对于人性的尊严所求。
面对喻高雕塑,我又想起申玲油画,她们都在思考性,表达情色,女艺术家们的这种努力的确给人一些惊喜和期待,因为中国当代的文学艺术的确需要更多生长和大气,而情色之美出,新的旅行就必须不断进行,艺术高峰丛生的前景,就会不断召唤这一代和下一代,步上更高自我境界,一个时代的气象,必是人性之气,情色之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