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佩索阿
人们都说,爱是蓝色的,而佩索阿对世界的爱,好像是灰色的,深灰色的,或忧郁色的,如果也可以把忧郁看成一种颜色的话。
佩索阿好像不是在爱世界,他好像没有时间去爱,他把全部时间都用来观察世界。他把自己放到低凹处来观察。他观察时,是闭着眼睛的,因为他要往里看。他把观察到的内心景象一一记录下来,用白描的手法,用诗的手法。这就足以让人震撼。比如那本《惶然录》。他记录的一切,都有空间感,正是在这个空间,精神伴着艰难的一呼一吸,在挣扎。佩索阿创造了一种挣扎美学。就是说他的一生,是由挣扎构成的。我觉得甚至可以把他日常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手势,都理解为挣扎。挣扎的面部表情,挣扎的不动声色,把彼此分散的举动和手势,拢到了一起,赋予了一种意义:生存的意义,艰难的意义。
他过着一种反思的生活,跟自己过不去的生活。为什么他要跟自己过不去,因为他向自己索要一种意义。他只好反思,他不得不反思。否则他会更痛苦。他的书,得慢慢读。他不是写了一些字,他是写了一些心情,乐的悲的,甜的苦的,透明的幽暗的,他是写了他的一小截命,他的苦命。这个苦命的诗人,反而把内心的愉悦和透明描写得让人心颤。他是多么渴望并且敏感于活着时的愉悦和透明感!愉悦里就有美,就有发现。透明感则是因为心灵宁静,一切苦涩都沉淀下去,天空的纯蓝便映入心湖。是的,生活是无处不在的,只要你足够警醒。反思,每时每刻,都同佩索阿相伴。
韩少功以优秀作家的笔力,让佩索阿的灵魂找到了汉语。谁说语言仅仅是一些冷冰冰的符号?语言也可以是灵魂的居所,只要语言允诺。阅读时,感觉他就在你身体的内部同你呐呐低语。你听见的,都是他的心里话。他不说心外的话,在办公室里都懒得说话。文字成了他内在生命的呼吸器官,而不是什么信息交流工具。他要交流的,只有他的生命呼吸。他说出了整个现代诗歌的美学:挣扎,以及挣扎时的喘息声。
“所有这一切,没有一样属于我”。他只想把一己生命的真实图景展露出来!不死也不会有生,因为只有能够死亡的才是有生命的。
佩索阿死了,但他生命的喘息声惊动了几十年后的整个欧洲,如今,喘息声又通过汉语登陆了中国。我相信,听见并被震撼的生命,不止我一个。(摘自2006年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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