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足球：过节或穷欢乐

     世界杯打响了！那是一场欢乐的战争：为欢乐而战。

    你能不被吸引吗？你能不关注它吗？你能不看球吗？……这些都是反问句，不用回答（你们已经回答了。你们都在看球）。今天是世界杯打响第七天。七天，上帝完成了对我们人类的捏造，该歇一歇了；但世界杯不歇：接着踢！我们呢，也就接着看。

    看足球的最大看点就是看。我大以为然。你想一想，当球员们在绿茵场上奔跑，穿插，腾跃，翻滚，抽搐，欢叫，怒目，粗口，甚至汗血淋漓……当然是为了取胜，当然是为了荣誉，但更重要的，是为了足球这种艺术，是为了满足所有观众的看球享受……是的，看球是一种享受。看吧，看台上，球迷们正狂热地舞蹈；电视机前，观众们为每一粒进球欢呼；连世界杯这只冠军奖杯也在微微颤抖，因为呜呜祖啦吵得它根本就站不稳！

    呜呜祖啦（这翻译可真够非洲的）：南非的声音特产！七天的看球，足以让我产生这样一种幻觉：这届世界杯就像是捅开了一个马蜂窝！一个比八万人座体育场还要大得多的马蜂窝！虽然与南非相隔十万八千里，但我完全能够感同身受：球员们是在一百万只马蜂的集体轰鸣中踢球！一开始还真受不了，但听久了，现在我把它听成背景音了。

    这背景音的强悍存在正是为了证明：这是南非世界杯！非洲人看足球，就是过节，就是穷欢乐。我在西非生活过六年。我有机会领略这种“穷欢乐”。也是在非洲，我开始喜欢看足球。非洲足球好看啊！球踢得好，有激情：踢的人有激情，看的人同样有激情……看足球时，非洲朋友们太会欢乐了，他们总是唱啊跳啊欢呼啊扭腰啊……球赛是小舞台，小演出，整个体育场才是大舞台，大演出。

    非洲朋友是穷：穷得买不起鞋子，孩子们只能光着脚丫在沙地上踢球，但他们善于欢乐。看着他们欢乐的样子，我觉得这才是人生幸福。足球流氓这个词，在非洲有像不存在。我没有在赛场上看见过有人叫骂或者斗殴……对非洲朋友来说，胜负是重要的，但欢乐更重要。我认为，这才是最文明的看球：享受过程，参与比赛，尽情欢乐。足球就该是欢乐。足球本身的欢乐都没有了，还谈得上其他吗！

    在非洲，足球可是大事中的大事。为了庆祝一场胜利，总统可以宣布全国放假一天：胜利带来了过节！我至今记得一桩真事，那是1992年，我当时在中国驻塞内加尔使馆工作。那一届非洲杯就在达喀尔举行。开幕那天，正好我们的外交部长钱其琛率团抵塞。中国代表团到机场后，直接被接到友谊体育场，参加开幕式。开幕式之后，照例是一场球赛。中国代表团旅途劳顿，决定去宾馆休息。但出了体育场，我们就傻眼了：塞内加尔政府专门派来接中国代表团的礼宾车队的司机们一个都找不见了！他们都进体育场看球了。喇叭喊人吧，根本就不现实，因为体育场已然是一片欢乐的海洋了。好在使馆里车不少，我们自己运送代表团就是了。

    南非世界杯，这就是最吸引我的亮点。尽管非洲诸队缺乏组织，战绩也不那么理想：加纳凭一粒点球获胜，南非和科特迪瓦战平，尼日利亚、喀麦隆和阿尔及利亚均告负。而今晚的尼日利亚和希腊，这场比赛可谓生死对决。上半场，尼日利亚队一粒任意球直接就飞进了对方球门！球迷顿时欢腾了，他们跳舞，扭腰，欢叫……我看见一位球迷捧着一本书，穿着绿袍，念念有词，仿佛在祈祷……但转折发生了：尼日利亚球员坎塔因踢人吃到一张红牌，直接被罚出场！坎塔该罚，但希腊球员先是佯装以球撞人，激怒对方，继而又夸张地倒地大叫，引导裁判重罚，也实在是不厚道，不诚实。少了一个人，尼日利亚队变得凶多吉少。希腊队最终以2比0获胜。他们赢得了自己在世界杯历史上的第一场胜利。

    尼日利亚队今晚的失利让人扼腕，但我对非洲诸队仍寄予厚望。我盼着贝利的乌鸦嘴或许能够兑现一次：“在最终的决赛里，对阵的双方会是巴西队和一支非洲球队。”

补记：专门为南非世界杯写一篇短文。这多少有点出我意料。短文源自我在北京晚报工作的朋友孙小宁的一个电话。那还是在世界杯开战之前，小宁知道我在非洲呆过，于是认真地问我，到时候能否写一篇文章，谈一点足球与非洲的关系。对此事，我既当真又没当真。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文笔不适合报纸。没想到，端午节那天我在怀柔亚丁石屋玩，小宁真的来约文章了。我心一横，咬咬牙，就答应一试。前天晚上，看完尼日利亚和希腊那场球，我便就着感觉，捎带回忆，连夜写下这么一篇。小宁居然觉得还不错，删了几句后，就编发在昨天（18日）的北京晚报上了。呵呵我在这里就把短文发全了吧。

说实在的，非洲生活给我的最大启示就是：人活着得会穷欢乐！甚至我认为，穷欢乐才是有滋有味的真欢乐！富人们能乐些啥呢？享乐罢了！永远离不了麻烦别人：叫人侍候呗！那些富得只剩下钱的人才是彻头彻尾的穷人，因为他们一旦失去钱，就啥也没有了。我的意思是，穷，穷不过非洲穷国，但在那里，人们却懂得欢乐！无论婚丧嫁娶，无论生老病死，非洲朋友总是有唱有跳，用音乐和舞蹈来超脱这些日常必然发生之事。富，是每一个国家、每一个人都在追求的，但是，欢乐本身是简单朴素的，随机触发的，它是一个人的身心与外部的和谐相处。穷欢乐，那是非洲的了不起的智慧，值得所有把日子过得既紧张又抑郁的“富人”们学习！欢乐，不需要多少外在条件，它只需要一个生命活得自然，放松，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