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时节话番薯
(2022-12-19 21:50:33)
寒时节话番薯
秋收冬藏,一年四季,农民总是踏准节气的节拍,有做不完的农活。秋冬之际,满地番薯要掏回家,这可是力气活。掏番薯要准备好箩筐,或大畚箕,大铁扎(钅旁一责),沙吉(小镰刀),一应俱全。早晨踩着浓霜或露水,迎着朝阳,挑着、扛着、佩着生产工具,向番薯地进发。如果生产队集体劳动掏番薯,更是浩浩荡荡的队伍,撩田撩畈,一起而行。
到了番薯地里,先以沙吉,把番薯藤割掉,拉扯成一堆堆,放在地坎路边,那霜水还是冻得人手指生痛;然后,甩开膀子,挥动铁扎,开始一领(棱)领,摆开岸头,掏起番薯来。
当时,所种的番薯品种,多是岗头白,如地瓜一般大,那品种白色,个大,淀粉多,产量高,掏一枝番薯,就有好几个,像小猪一样,光光的,圆圆的,起码有斤把重,这种番薯,生吃是不甜,水份不足,煮熟了,则淀粉多而干,给猪吃,或磨番薯粉,最好。掏起来,容易掏干净,很少遗漏,但一铁扎下去,用力过猛,把它掏破,甚至扎在铁扎上,也是常有,那于掏番薯,可是失败。破番薯容易烂,不宜贮藏,也不好吃。掏岗头白,既要小心,又要用力。掏番薯,与掏花生,是两种不同体力活,所用铁扎也不同。掏花生,可坐在小矮凳上,以小铁扎掏过去,只要细心就行,适宜于妇女小孩干活,当然拣漏也多。
挥动铁扎,掏番薯过去,摊在地上,让妇女小孩拣起来,放在箩筐里,不多时,男人们已挥汗,可脱去棉袄,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摘番薯的人,却仍觉寒冷。
除了岗头白,也有红皮白心或黄心番薯,那要小一些,如红皮老鼠一样,一串串,两头尖尖,浑身光光的,那品种,生吃,熟吃,都比岗头白味道好,水汁也更多。一般而言,黄心番薯,味道最佳。
生产队掏番薯时,因番薯地离村远,如我生产队,有大片土地,在眠牛弄水库边的东湾高坡上,为减少往返,一天内把那里的番薯都掏回来,中午时不休息,以新掏的番薯,去东湾边官地村人居住的山厂里煮番薯当中饭,那么,一般先把黄心番薯和红皮番薯煮熟当中饭吃。岗头白是尽量不吃的。
煮番薯,看似简单,但要有经验的人才煮得好。洗尽番薯,放大铁锅内,不能堆着烧,要贴着铁锅放得整齐,排好,中间可少放一些番薯,放适量水,盖上大镬盖,以白柴(木柴)烧,猛火煮熟,再小火缓烧,把番薯烧干,煮熟,烤得焦香四溢,这时锅中四周番薯,都焦黄起来,番薯烧好后,不能马上掀掉镬盖,焐得它熟透,才揭开锅,这时番薯多贴着铁锅,已经焦黃,喷香,趁热揭起,剥皮而吃,烫手烫嘴,两手转换而拿,太入口入味,冷天更甚。热番薯好吃,但当饭,也沒有多少吃得下,两三根也差不多。岗头白熟番薯,则多半中间切开过,吃起来也还不错。
陶好番薯,在番薯地里分掉了,各家自己挑回来,那路途遥远,远路而无轻担,肩胛头挑得红红的,落山日头也红红的,但已肚子饿了,哪里还有心思看落日残照?
掏回番薯以后,先倒在堂前角落里,以晚上时间,洗尽皮,刨番薯丝,那要大箩筐,大铁刨,用好大力气,按着大番薯刨下去,那铁刨放在箩筐里,吐出一条条番薯丝,很长很均匀,像小山一样堆起来,把身边箩筐里的大堆番薯,从大到小,一路刨过去,几乎刨到半夜,才能刨出一箩或二箩。手也刨得酸了,人也精疲力竭,这时最怕瞌睡虫来,像西游记里孙悟空把口气轻轻一吹到妖怪头上,那妖怪立即会倒头就睡,而我们则因疲劳而打瞌睡,最要小心,尤其当手中番薯快刨完时,不小心会刨在手上,那可危险了,容易刨出血来。有时宁可把番薯蒂头抛掉,才安全。
第二天天气晴好,正是晒番薯丝的好时机。要把竹簟掼出来,摊在道地里,一把把,或两手捧着,把晚上刨好的湿湿的番薯丝均匀地撒在竹簟上,把整块竹簟晒满,而且冬日暖阳,连续晒好几天,番薯丝白白的,摸过去干干的,脆脆的,硬硬的,香香的,那才好。可以收起来,放在箩筐里,或包在塑料袋里,放在甏里,来年青黄不接时,或冬日农闲时,做番薯丝汤吃,最好放点糯米,缸豆,绿豆,那才好吃。如果把番薯丝磨成粉,也可以蒸番薯丝果吃,味道也不差。
番薯丝利于保存,是粮食不足时的补充,但如果当饭吃,终究是容易饥饿,而且也易作酸。当时家家户户墙壁上,贴着毛主席语录,说忙时吃干,闲时吃稀。吃番薯丝汤时,有时照得见人影,那正是最应景的。
除了晒番薯丝外,为准备过年回货,做番薯胖,也是农家必备。那也是以晩上工夫,把番薯洗净,削皮,一个个放在箩筐里,再放入大锅内煮熟,再以镬枪捣糊,用做番薯胖的木板,四周钉了竹条,用一块洗得湿湿的布,盖在木板上,以薄刀把番薯糊刮在木板模子上,再以布块扯起,连番薯糊摊晒在养蚕的竹箉上,当然,竹箉上得先摊上干净的稻草才行。做番薯胖,最好在番薯糊上放上芝麻,碾粹的干桔皮,那晒干了,炒着吃,才香而好吃。
炒番薯胖,要晒干后,切得一条条,再剪成菱形,在锅内倒上细沙,炒热,再倒上番薯胖,那时,热沙裹夹着番薯胖,用锅枪不停翻炒,直至它黄黄的,红红的,胖胖的,香起来,再把番薯胖拣出来,放在簟畚里冷却,再倒下新的番薯胖,过年脚跟,农村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炒花生、番薯胖,都得用沙炒,才好吃。直到半夜,外面露水,已经凝结成白霜了,一弯冷月,清冷地照着大地,有狼嗥声从远处传来。
更有一种副食,是将番薯磨成粉,当时家家户户,都有石磨,大小水桶和大小脚桶,磨下番薯粉后,在清水中浸过,凝结成雪白的番薯粉,然后晒在团背上。当时做番薯粉,也常要忙到深夜不休。番薯粉可做羮汤,也可如西湖藕粉一样煮着吃,也可做粉皮,和南瓜脑头一起炒着吃,味道上乘,几乎可上酒宴。
番薯是农村里最普通的食物,产量也多,吃之生厌,但不吃又不行。为番薯忙碌,是寒冬中农民生活的日常。孔子云,吾少而贱,故多能卑事。孔夫子也这样说,何况我辈芸芸众生哉!掏番薯,把它做成副食,正是卑事之一。如今生活好了,唯此卑事,尚不能淡忘。故从记忆中抄出,以为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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