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串子”不仅是两家

赵达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的呵护。他自幼有个习惯，就是每晚睡觉前总会乖乖猫儿一样在妈妈床上偎一会儿，与妈妈搂搂脖子、贴贴脸儿地亲昵一番，然后再去自己卧室睡觉。直到上大学后仍然如此。

自从他知道自己的血型与父母不符并回过家之后，他便断定自己的身世有问题，而且从爸妈的对话里，他知道自己也不像是抱养的。那之后，爸爸看他的眼神和说话时明显的阴阳怪气，让他越来越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己是妈妈和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而且“来路不明”。2001年暑假，妈妈为安慰他做的假血型化验单，更加重了他的这种想法。在尽一年的时间里，他清醒并痛苦着。可为了不让妈妈过于担心，他假装对一切都懵懂无知。他等待着妈妈或爸爸主动对他开口，揭开他的“身世之谜”。

宫克本打算赵达一回来就找机会对他说明21年前由于通化市人民医院管理混乱而导致的赵、孙两家骨肉错位及准备一起去做DNA鉴定的事，可面对和她亲昵如昨的赵达，她却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开不了口。两天过去了，赵盛强急得团团转，因为春节在即，孙超马上就要返通，本已说好两家春节前一起去做亲子鉴定，如此下去不就“泡汤”了吗！他要通过权威的亲子鉴定来进一步确认自己的骨肉，对此，他一时一刻都不想等！

“你说不出口，我说！”赵盛强情急之中自告奋勇。宫克默认了。可等到赵盛强面对自己养育了21年、虽然让自己烦恼却也给自己带来无数欢乐并为赵氏家族争过不少光彩的赵达时，一向硬线条的他却也打了退堂鼓。他哀求妻子：“还是你来跟赵达说吧，行不？”   

 第三天，赵达临睡前又来到宫克的床上。宫克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便把心一横，开了口：“儿子，你说世界上谁对你最好？”赵达说：“当然是老妈了。”宫又试探性地问：“假如你是在医院抱串的，那该咋办？”赵达抬头望着妈妈，清楚地答道：“抱串的？那我也不走。”宫克欣喜地说：“真的？”赵达说：“真的，不信拉钩。”然后母子俩便真的伸出右手，用小拇指互相勾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钩儿，宫克还不放心，说：“你还得发誓。”赵达毫不犹豫地说：“我发誓：我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儿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改变、不会离去。”宫克说：“你发三遍誓。”赵达就乖乖地举着拳头发了三遍誓——“血疑”之后，他陷入长期的痛苦矛盾之中，他想：如果自己推理没错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自己很可能就剩了妈妈一个名正言顺的亲人（也许在别人看来，这一个亲人也拿不上桌面），只要妈妈高兴的事，他都愿去做。他甚至认为，妈妈是让爸爸逼得实在没办法了，否则怎么连“被医院弄串”这么荒唐的借口都想得出？

宫克听完赵达的誓言，才如实地告诉他：“你确实被抱串了，但你别担心，你什么也不会失去，只是又多了一个弟弟和一对疼爱你的生身父母。”这时，赵达才吃惊地抬头问道：“生身父母？那么说爸不是亲的，妈也不是亲的？”他见妈妈没有言语，而是避开了他因过分惊讶而瞪大的双眼，便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啊……那我的亲爸妈又在哪儿呢？”宫克说：“就是你早就见过的孙氏夫妇。”赵达问：“他们不是咱家的生意伙伴吗？”宫克直言：“那是骗你的。因为那时事情还没搞准，怕你受伤害。”

自从赵达的血型露出端倪之后，他从爸爸偶尔的话语等种种迹象推断：自己八成是妈妈和另一个男人的私生子，不想爹不是亲爹、妈也并非亲妈，这又一次让他感到意外。如此一来，自己在感到加倍遗憾和失落的同时，倒也觉得“磊落”了几许——毕竟自己的身世是清白的，只是医院搞错了。而且妈妈说，他的“生身父母”就在不远处。

1月26日晚，孙超从江南大学回到通化的家中。孙华东把他叫到眼前，冷静地对他说：“儿子，爸爸现在不得不告诉你，你是在医院抱串的赵家骨肉。”孙超一下子愣了，半天才用手拍拍自己的脸，然后用牙咬咬自己的手指说：“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在演戏吧？那个有点神经的大富翁赵叔叔居然是我的亲爸爸？你们别逗了！”

孙氏夫妇眼里含着泪花，相对无言。孙超见此情景，也不敢再当儿戏。他的眉头紧皱、眼里充满了困惑、心中更是“开了锅”：那么说，自己原本是一个富家子弟，却在出生时就被莫明其妙地“调了包”，使自己在一个经济窘困的贫民家过了21个春秋？上帝，这是怎样一个天才文人杜撰的传奇故事啊……

    1月31日，赵、孙两家共6人一起动身，去沈阳市辽宁省公安厅做权威的DNA亲子鉴定。有关人员认真地分别采了他们6人的血样。返程时，由于车载不下，宫克和疑是自己骨肉的孙超留下来，后回通化。宫克领着孙超去饭店吃饭，问他“想吃点儿什么”，孙超说“随便”，宫克便按这些年来她熟悉的赵达的口味点了几道菜。之后，她又领孙超去商店给他买了几套衣服，花了上千元。她还开玩笑说：“孙超，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你若不是我儿子，可得把钱还我啊？”孙超说：“行。那得等我打工一点点攒够了之后。”

    2月5日，赵孙两家的DNA亲子鉴定结果终于出来了，然而情形却并不完全如赵、孙两家所料！孙华东、李爱野夫妇当亲生儿子养育了21年的孙超确实是赵盛强与宫克的骨肉，而赵达却出乎预料地与赵、孙两对夫妇均无血缘关系！

也就是说：亲子鉴定让赵家找回亲生骨肉的同时，也使孙家失去了他们一惯视为“亲生”的儿子；在使孙超由一个贫民的孩子成为真正的富家子弟的同时，也让赵达由一个条件优越、令人羡慕的旺门后代突然成为没有父母、不知姓氏与民族的身份尴尬的人！

最重要的是，赵、孙两家的DNA亲子鉴定结果说明这样一个事实：1981年10月29日在通化市人民医院和赵达、孙超一起被串换的，至少还有第三个孩子！

最先从在沈阳读大学的侄女处获知亲子鉴定结果的孙华东情绪激动地抓起电话打到赵家，先让接电话的赵达喊他“爸爸”，在赵达听话地叫了几声“爸爸”之后，孙又残酷地告诉他：“你和我们4人都没有血缘关系，你现在是身份不明的孤儿！”

孙华东的话在赵达耳边炸响。他静静地站在窗前，一时欲哭无泪。他好像在做着一个可怕的噩梦——先是血型出了问题，后是怀疑自己是“私生子”——有妈没爸，再接下来说自己被抱错了，孙家夫妇就是自己的生身父母，现在事实却是：他和这4人谁也没有血缘关系！天哪，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更残酷的事情吗？给了我生命的父母双亲，此时你们在哪里啊？赵达在心中哭喊。

本不打算过早把实情告诉赵达的赵氏夫妇眼睁睁看着赵达茫然惶惑，既心痛又无可奈何、一筹莫展。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没几天，就是2002年春节。大年三十这天，孙华东夫妇领着孙超，到赵家“还子”。赵氏夫妇一看孙家三口哭得泪水涟涟的样子，哪里忍心把亲儿留下？尽管他们也想和离散了20多年、刚刚被权威的DNA鉴定结果证明的亲生骨肉过个团圆年，可让孙家夫妇孤零零地过节他们又怎能心安？赵氏夫妇思来想去，还是眼含热泪对孙家夫妇说：“你们还是把孩子领回去吧，你们一天找不到自己的亲骨肉，我们就一天不会认回自己的亲生儿子。”赵盛强说着已哭出了声，并上前无限爱怜地抚摸着满脸泪痕的亲生儿子的头说：“儿子，难为你了，不是爸妈心狠，是我们不能太自私啊！”“爸爸，您别说了，我懂……”说罢，父子俩抱头痛哭。孙氏夫妇见状更加触景生情，悲悲凄凄……

    对于赵达，则正如当初宫克预料的那样：残酷的事实已使他的心灵受到从未有过的重创，她不知道除了为他找到生身父母之外，还有什么灵丹妙药能够治愈孩子的心灵之痛！

    春节过后，每天除了吃饭的时间，赵达很少出现在赵氏夫妇面前。他有时出去，说去同学那儿了，在家的时候便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卧室不肯走出一步。赵氏夫妇知道这孩子是在极度的痛苦、迷茫中搞自我封闭。宫克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又毫无良策。

寒假还没结束，赵达就找借口离开了家。他满以为在学校感觉能够好些，可面对空落落的校园，他的心里却更添了几许惆怅与伤感。及至同学们陆续返校之后，他又分明经常听到背后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这使赵达更加痛苦万分。在无边的黑夜里，他常常一个人在睡梦中哭醒。他也常常重复做着一个可怕的噩梦：自己迷失在漫无边际的荒漠中，天地一片苍凉、见不到一个人影。他喊天天不语，呼地地无声。他找不到归途，更找不到回家的路……他能做得只有哭泣、哭泣……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能了解他心中的悲楚，没有人能够懂得他此时有多么的孤独无助。他由过去同学眼里一个“不经风雨的奶油小生”一下子成为饱经磨难、身世飘零的沧桑“老者”。如果不是一些好心的老师、同学及时走近他，给他以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体贴，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走过这段非常岁月。

    孩子一夜间没有了生身父母、父母突然间失去了亲生骨肉——这是多么悲哀和不可思议的事情！鉴定结果的意外使宫克一夜未眠，找到亲骨肉的喜悦被对爱子赵达的心痛和忧虑所取代。她原以为：在告诉赵达他非自己亲生的同时，会明确无误地还给他一对生身父母，可鉴定结果却事与愿违。宫克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叫什么事呀，21年像做了一场大梦，自己多年承受不白之冤，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却不知毛病出在哪儿；多年全心全意养大的儿子却非自己亲生。现在虽然找回了亲骨肉，自己心爱的养子却成了来路不明的人……这种经历让人一辈子也反不过乏来啊！

2002年正月的一天，赵盛强到孙家去接亲生儿子孙超，领他到爷爷坟前认祖——爷爷去世已有多年了，他生前还没有见过自己的亲孙子。赵盛强认为既然事情已明朗化，在孙家没有最后找到自己的骨肉之前，他们可以让儿子继续留在养父母面前尽孝，可孩子认祖归宗却是必须的。

在赵家祖先的坟前，三盘供品摆好，三柱香烟凫凫。赵盛强跪在坟头一声“爹”刚叫出口，喉头就哽咽了：“儿子对不起您老人家，让您在活着的时候没能看到自己的亲孙子。现在您的亲孙子来了，让他给您老磕头认祖，您也认下咱家的骨肉吧！”一旁的孙超早已泪流满面。这么多年，自己多次被养父带着到另一个墓地给孙家爷爷、奶奶上坟，却不料自己竟是与孙家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而自己真正的祖先就长眠在他生长的这座城市，21年来，自己却不曾祭拜过。孙超跪下身去，连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孙儿今天来认祖归宗啦”，便泪如雨下、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