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斋中文首译《罗当巴克诗八首》
(2024-05-21 10: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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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诗 |
分类: 吟边鸟语 |
一、《星期日》
冬天的星期日,忧郁的下午,
外省的城市无精打采,
难以安慰的风向标独自在屋顶上
吱嘎作响,象是一只铁鸟!
你不知风中飘浮着怎样的焦虑!
人行道上往来的行人很少:
神甫和主妇们头戴黑色风帽,
不发愿的修女们从教区仪式上返回。
百无聊赖的女人的脸庞
紧贴窗玻璃,凝视着空虚和寂静,
一些纤瘦的花朵昏昏欲睡,
在翘曲的窗台上接近死亡。
拉开那些窗户的帷帘,
在豪华大旅馆的客厅里
古色古香的暗绿色织毯深处
可见镶金旧框里祖先们的肖像,
花边绉领,天鹅绒紧身上衣,
家族徽章就在画布的角落,
他们远远注视一颗闪亮的星
而城市在沉滞的寂静里睡去。
这些古旧旅馆全都空旷而幽暗
死去的中世纪就在其中躲藏;
同样,每当夜里,光明的太阳
也隐遁于那些忧伤的灯笼里。
啊灯笼,将火焰的记忆守护
那消逝了的光明的记忆,
街道空虚又愁惨,如此忧伤
它们仿佛为某个上帝的队列而燃烧!
这时钟声骤然敲响
震动着傲然屹立的钟楼,
青铜的沉重声音在城市回荡
如同一锹锹泥土缓缓抛落在棺材上!
二、独自
活着如同流放,见不到任何人
在濒死之城的辽阔荒寂里,
人们永远只能听到模糊的嘈杂声
那是管风琴的啜泣或警钟的奏鸣。
感到自己正在远离心灵和大脑
以及那额上戴有王冠的一切;
而且什么也不照亮,只是自我消耗
仿佛一盏徒劳的灯置身于幽深地窖。
犹如梦见凯旋和欢乐远航的
一条船,朝着红色赤道扬帆启程
猛然撞上极地寒冷的浮冰群
自知失事遇难,没留下一丝踪迹。
啊!如此生活!全然孤独!孤独!
目睹他那圣灵的花期凋谢,
受到全体轻视,无人以慧眼辨识,
孤独,孤独,永远孤独,看着自己死去!
三、旧码头
傍晚来临是美妙的时刻,
当天空充满粉色的队列
行进中将灵魂和玫瑰的花瓣抛坠
在香炉的芬芳气息里摇曳。
当夕阳西下红霞渐暗
万物在消褪的光线下更趋活跃
梦想家的倦目之前呈现出一种妩媚:
老街深处的古旧墙垣显得意浓态远。
浮雕的墙面,彩绘的玻璃窗,
众多被俘的爱神披着卷边的黑纱,
尘埃使女人们的嘴凋谢了魅力,
石头花朵让绘图的墙壁悦目可赏。
人字墙的哥特式尖顶正在变黑
将梯级阴影投映在静止的水面,
月亮带着一轮光晕升起来
仿佛一盏金灯照耀着停灵的高台。
啊!旧码头沉睡在庄严的傍晚,
石头的脸庞突然感觉到
河水的亲吻和冰冷的告别
它流经桥下的涵洞一去不复返。
啊!运河渐渐变蓝,那时候
华灯初上,恋人们伫立堤岸
注视着河水,把山盟海誓交换
听薄雾中传来排钟的悲叹。
一切濒于死亡,沉默无声:人们
只听到哭泣长笛的忧伤旋律
在某个隐蔽的幽暗住宅里
孤单的吹奏者俯倚在虫蛀的窗台上!
人们从远处辨认这可怜的乐师,
贫穷,忧郁,在即将坍塌的屋顶下吹奏
他的手指间穿行着夜的悲愁,
他让阴影从多孔的长笛中发出歌唱。
四、夜曲
在美丽的傍晚,我常常
来到你那寂静深闭的屋前
以恋人的疯狂举止,在风中
摇晃着香炉一般的梦想。
我没有丝毫希望一睹你的芳颜;
我深知你就在花纹窗帘后面安睡;
但我相信有时通过窗户
可以感觉到你的某种存在。
丛丛树木在薄纱的雾里低垂
朝着逃逸的地平线排列成行;
神圣群星组成的白色仪仗
聆听着静谧,注视着黑夜。
人们勉强听到从遥远的街道
传来守夜者笨重的足音或狗的吠叫
所有这些喧嚣骤然减弱
令人想到死气沉沉朦胧莫辨的河水。
而我在你的窗下久立,徘徊不去
倦目从阳台的轮廓找到了消遣
窗间铸铁的花朵变幻着图案
我的欲望从那里攀爬进入
静夜里我就在你的附近藏躲,
我想象着我骚动的一点灵犀
应该发出棕榈叶的声音接近你
而此时此刻你正在梦见我!
五、离去
乡村火车站有着忧郁的表情
将阴影的庞大体积堆放在幽暗中心,
告别时刻,北风在哭泣,
火车站仿佛是一座死亡的房子。
那些红色信号灯洞穿了暮色
所有的信号灯仿佛装满了燃烧的血。
在那里,在庄严的远景深处,
铁轨在隧道的黑暗之中消失。
乡村火车站有着敌意的表情
而铁轨延伸着爬行动物的冰冷。
磷光闪闪的沿途架设着电报线
供那些不在场者相互交谈,
远方的窃窃私语唤起某种记忆,
黑色竖琴的弦排列在暗夜里。
当列车把她捎向远方,
我长时间待在角落,麻木沮丧,
风在角落里奏起愁惨的旋律
我的心感觉到几乎是肉体的痛苦。
那种碾压和残忍的委靡之痛,
仿佛整列火车从我心上驶过。
六、孤寂
必须让忧郁的眼睛永远凝视吗,
仿佛一位神甫面对那些艺术品,
一位在冰冷教堂里跪至夜深
依然守护着圣物的神甫?
必须让园中的花朵开放
穿越嘲笑,去赢得荣耀;
必须让爱神从窗下经过
为一个飘忽的梦而失去现实的利益?
必须活活地禁闭自己,不去生存,
如同炽热的炉膛,必须向书册的坩锅
倾注灵魂的全部金属?
孤独地活着。这是需要穿越的考验之时,
但请给你那崇高的渴望献上祭品:
为了死后生,认取生即死。
七、激情
好似橄榄园中的基督,我说:
“主啊,我的心灵忧伤得快要死去!”
遭受了很多痛苦,我无疚无悔,
当我在夜里发现我的双手有罪。
玛大肋纳的芳香,你们散布在何处?
终于是时候了,我美丽的青春已逝
如同骑驴而行的耶稣
感到树枝轻抚着他的膝盖。
主啊!我听到一群野蛮人在嚎叫!
不止一个犹大亲吻过我的额头
我感到我的心中已备好十字架。
可是为了容忍仇恨和经受侮辱,
主啊,请将这样的希望赐予给我:
在书的忧郁永恒中复活。
八、致敬马拉美之荣光
全部神秘全部奥妙每一扇门扉
都在傍晚时分微微打开;
太阳滴坠在黑色钻石里;
已故女王们的首饰发出强烈闪光。
樯桅的森林讲述着大海;旗杆
为即将消逝的旗帜作证;
只需一朵玫瑰即可联想起香水月季;
喷泉水柱骤然低落,恰似明灯!
诗!圣骨盒中的一件遗珍,
在玻璃罩下视之无存,然而触之有物
信徒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合为一体。
诗!一种自我节省的澄明
断断续续地闪耀,只为达到永恒;
这是深夜灯塔上旋转着的光芒!
(弱斋于2024年5月20,译自阿尔克出版社法文英文对照本《罗当巴克诗选》之法文部分。罗当巴克,生于1855年,卒于1898年,著名的比利时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后期象征派的主将之一。曾与维尔哈伦一起创办《青年比利时》杂志,和马拉美等人过从甚密。著有中长篇小说《排钟乐师》、《死城布鲁日》(此书有两个中译本,一为《布吕赫的幽灵》,一为《亡妻》),短篇小说集《不发愿修女庙》、《雾叶》;诗集《白色青春》、《家庭与田野》、《悲伤》、《寂静的笼罩》、《封闭的生活》、《诗小辑》、《故乡天空的镜子》。罗氏逝世于巴黎,葬于拉雪兹公墓。罗氏的诗,中文译介很少,惟见沈大力译《布吕赫的幽灵》附录有“罗登巴克诗笺”,收录沈译诗五首。本侠此次据阿尔克版《罗当巴克诗选》,将其中有独立标题的八首诗全部译出,其余组诗之断章皆未顾及;译时鉴于英译尚有版权限制,故概未参考,只以版权早已公开的法文为准;此八首均为中文首次译出,前七首出自《白色青春》,最后一首出自《诗小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