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北村
北村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0
  • 关注人气:0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我和上帝有个约45--46

(2010-01-12 11:19:39)
标签:

文化

四十五. 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陈步森的死刑终审判决传到冷薇的耳朵里,她竟感到一丝失望。她以为她的证词有可能改变陈步森的命运。现在,冷薇并不希望陈步森真的丧命,她的心理预期已经从非要致他死地,变为死缓,如果陈步森判的是死缓或无期,她心里会平安得多。陈步森真的被枪毙,她会认为,至少有一颗子弹是从她这里射出的。这让她惴惴不安。

她无法如此严厉地处置一个真实悔改的人。所以她终于说出了事实,但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这不由得让冷薇有些失落。母亲听到陈步森终审判死刑的时候,对女儿说,也许应验了古话,杀人总要偿命罢,唉。冷薇说,过去半年,我老是盼着他快快被枪毙,现在听到他马上要被枪毙,心里却不是滋味儿。老太太说,那就说明你过去半年里恨他也不一定是真的。冷薇注视着母亲,问,我不恨他吗?母亲说,可能你不是真恨他,是李寂让你这么恨的。冷薇立即纠正,不是李寂,不是他,是我弄错了,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这些事儿,我听到他对我说,你原谅陈步森是对的,他说我做对了,他说他也不恨陈步森。老太太摸着女儿的肩,说,是啊是啊,可是你别想太多。冷薇皱着眉说,不是李寂,是魔鬼,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魔鬼的话,是魔鬼让我恨他的,我快被它折磨死了。

母亲把女儿拥进怀里,说,薇啊,你到现在怎么还想着别人呢,你自己的病。。。。。。。冷薇摸着母亲的白发,说,妈,你别担心,刚听到这病时我真的很吃惊,可是几天过来,我慢慢也想明白了,其实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步森不是要死了吗?可是他不怕的,他真的不怕,否则他就不会愿意把肝献出来。。。。。。。我这几天不知道躲在被子里哭了多少回,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我这一辈子没做亏心事,就是做了,后来我改了,我也对得起自己的心,我就觉得死没那么可怕了。老太太抹了眼泪,对冷薇说,可是妈今天要跟你说句话,你一定要听,陈步森愿意把肝给你,你为什么到今天还不回话呢?没错,他是杀了李寂的人,可是,你不是原谅他了吗?现在,他要把肝给你,是救你的命啊,为什么不愿意?

。。。。。。。。冷薇听了,半天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老太太说,薇啊,你不能离开我,你要给我好好活着。冷薇说,我。。。。。。我无所谓了,我爱过了,也恨过了,死没啥了不起的。老太太听了嘴角颤抖,突然伸出手打了女儿一巴掌,冷薇惊异地望着母亲。老太太说,你说的什么屁话!啊?你只想着你自己吗?你想过李寂吗?你现在去死,他会不会难过?你想过淘淘吗?他才几岁?你就这么想离开他?啊?你想过我吗?老人用手捶着胸膛,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父亲又早死,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拉扯大,你要抛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吗?混帐,你非要找死就去死吧,你死了我也不会去送你!

冷薇被母亲吓哭了,哭得低下了头,双肩颤抖。她抱住了母亲,泪水流到老人的胸前。老人和女儿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冷薇说,妈,我不愿意死,我不愿意死,我不要离开你。。。。。。。老太太摸着女儿的头发说,你不会死的,不会的。。。。。冷薇抽泣着说,虽然我原谅了他,但,但是一想到他的肝要进到我的身体里面,我就。。。。。。老太太问,觉得怎么样?觉得不舒服是不是?他怎么啦?他虽然杀了你丈夫,但人家改了,人家这是要救你的命,你还嫌弃人家吗?冷薇一直摇头,说,不是,不是。老太太说,那是什么?你说呀。冷薇不知道怎么说。老太太说,我们这是要救命啊,女儿,懂了吗?我们到哪里找这肝啊,现在有人送上门来,你却不要,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薇啊,今天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要,你难道要看我这白发人送你这黑发人吗?老人痛哭起来,冷薇心如刀割。

老太太想了一个办法,打了一个电话给周玲,让她来劝女儿。周玲心中软弱,不想来,就叫了苏云起去。苏云起知道周玲为什么不想去,他对周玲说,我知道陈步森即将离开你,他是你的表弟,你心里一定非常难过。周玲说我不是因为这个,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苏云起说,我知道,你是因为自己老在帮助冷薇,却少了关心陈步森,现在陈步森被判决死刑,你心里过不去,是不是?周玲听了就当场落下泪来,说,他从小没人爱,我关心他,他很要强,不要我管,还是选择流浪,他今天到这个份上,不能完全由他自己负责任。苏云起说,是啊,但你也没有做错啊,你爱冷薇,难道是错的吗?你不是常说,要爱我们的仇敌,冷薇是仇敌吗?不是,她是爱害者啊,你没能关心到陈步森,是因为你进不去看守所,周玲,你不要太难过了。周玲好像听进去了一些,但她还是说,我今天没有心情去看冷薇,你代替我去吧。苏云起说,好吧。

苏云起来到了冷薇的家。他看见了冷薇的脸上挂着泪痕。苏云起能预感到她心中巨大的矛盾。他对冷薇说,其实我们非常能理解你,即使你原谅了陈步森,突然要你接受他的身体到你的身体里面,相信你不能一下子习惯的。冷薇说,我不想兴师动众了,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苏云起说,可是冷薇,你知道吗?自从陈步森认罪悔改,自从你原谅他那一刻起,你的生命就不完全是你一个人的了,是我们大家的,你不可以随便丢弃它,明白吗?你要是这么丢弃它,你知道我们心里会多难过?你知道陈步森心里会多难过吗?他为什么要把肝献出来给你,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说他有目的,说他狡滑,可是只有你是最清楚的,你心里清楚,是吗?在某种角度上说,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了解陈步森。你如果拒绝了他,你知道他会怎样的难过?他就是怕你不接受才犹豫的。我昨天去看他的时候,他对我说什么你知道吗?他对我说,你一定要活着,如果你拒绝任何的希望,而最终死了,他就觉得他在杀了李寂之后,又再杀了一个人。冷薇听了泪水夺眶而出。苏云起说,你是不是觉得他还不够洁净?你觉得自己真正原谅他了吗?到底原谅了没有?冷薇听后终于双手捧着脸,痛哭失声。

你愿意原谅他吗?苏云起说,真正原谅他,彻底地原谅。

冷薇哭泣着点头。

那你就应该毫无保留地接纳他。对你来说,你今天愿意接受他的捐献,我们就会相信你是真正的接纳他了。苏云起说,一个人的生与死都有它的时间,也许上帝要接他回去,却要你继续活着,在上帝的眼中,你和他是一个人,他去了,你却继续活着。生命就是这样永不止息的。

 

由樟坂电视台《观察》栏目倡议的关于陈步森捐献器官给冷薇的“解救生命大行动”,震动了全省。杀人凶手向受害者捐肝的爆炸性新闻点确实达到了预期效果,因此它被舆论称为“世纪大和解”。各大电视台和平面媒体大篇幅报道了这个事件,然后由网络向全国传播,令其有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尤其是当陈步森表示愿意捐献,而冷薇又表示愿意接受之后,这个事件被炒热到顶点,接下来的只是技术性问题:两人是否能配对?

负责为这项工作奔走的是沈全律师。他在辩护工作无果之后,投入了促成这项世纪解救生命大行动的工作中。其实当陈步森提出愿意捐献遗体,以及电视台倡议将陈步森的肝捐给冷薇后,这项工作遇上了许多技术问题:首先是在看守所没有这样的先例。当陈步森提出要求后,潘警官向上面汇报,看守所对陈步森的行动提出了口头表扬,但声称因为没有先例,所以要仔细研究后才能决定,但这事就一直拖着,直到沈全找到了法律依据,代表陈步森提出正式审请。沈全的理由是,目前没有法律条文禁止嫌犯向社会捐献遗体,即使被判决后陈步森失去的只是公民的政治权利,没有失去所有的公民权。而且向社会捐献遗体在用途的适应性方面包含器官移植,捐献者有权向特定的个人捐献,只要被捐献者愿意接受,这个行为就可以成立。看守所方面经过仔细研究和审核,并经过上级有关部门批准,同意了这个方案。

沈全得到了批复意见之后很高兴,但他遭遇的第二个难题是双方是否能配对的问题。他找到了即将为冷薇进行肝脏移植的协和医院消化外科,孙主任向他解释:肝移植是同体异种移植,毫无例外会发生掩护反应,但从免疫学角度来看,肝具有特惠器官性质,供受体选配不像其他同种器官选配那样严格,临床上一般还是要做细胞抗原(HLA)配型,但都不具有实际的临床意义。沈全听了心放下一大半,他问,那么现在可以进行配型了吗?孙主任说,只要看守所方面批准,我们马上可以开始。

陈步森得知冷薇同意接受他的肝的消息时,对沈全说了一句话:她真的原谅我了!他的话让沈全听着扎心。他问陈步森还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事情,陈步森想了想说,我一直不让人告诉我妈我出了事情,先是觉得她知道不知道无所谓,后来我是不想让她难过,我不想见她,是因为我不知道见了她,我会说什么?我想象过我们见面的情景,如果她看到我被关着等死,她会不会说,你瞧你干的,你恨妈恨了一辈子,现在却落得到这个下场,我不愿意让她看到我这样。可是,今天我突然想通了,我想见她了,我想在我走之前,见她一面。沈全说,你有这个权利。陈步森说,但我想早一点见她,不想等到那个时候。沈全理解他的意思,说,我明天就设法带她进来。

陈步森的母亲在第二天上午被沈全和周玲带进了看守所,周玲坚持自己必须陪同老人前往,争取了见陈步森的机会。虽然周玲用了整夜的时间陪她,不断安慰她,让她见到儿子时不要难过,但老太太在见到儿子的时候,仍然哭昏过去。陈步森第一次喊了声:妈。她就抱着儿子痛哭,使得陈步森再也无法抑制住感情,也抱着母亲泪流不止。自从他被抛弃离开家后,他从来没有对着母亲流泪,现在,他仿佛把十几年所有隐藏着的泪水全部流出来了。

母亲一直不停地摸着儿子的脸,颠来倒去地解释当初为什么会丢下他,她说自己被他父亲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不管儿子是为了气他。她不停地摸儿子的身体。周玲在旁边看着很难过。陈步森擦干眼泪后,冷静下来。他对母亲说,你要好好保重身体。母亲听了又哭。陈步森对周玲说,谢谢你照顾我妈,以后也还要麻烦你。周玲含泪点头。陈步森问周玲,冷薇的病怎么样?周玲说,医生说一定有希望。陈步森说,她看得起我,愿意接受,你代我谢谢她。陈步森从口袋里拿出一朵用牙膏皮做成的塑料小花圈,交给母亲,说,妈,你代我到爸的坟前,给他献个花圈。母亲接过花圈。

这时,见面时间到了。陈步森最后说,妈,你原谅我,快二十年了,我没有好好孝敬你。老人听不得他这话,他每说一句话,她就哭个不停。陈步森示意把她扶出去。当他看见母亲在他的视线中永远地消失时,陈步森被悲伤击倒了,浑身颤抖,伏在桌子上泣不成声。

 

医院为陈步森和冷薇抽血检验,证实了两人同属AB型的血,HLA配型属于适应范围,这应该算令人较乐观的消息。经过看守所上报器官移植计划到监狱管理局和司法厅,手续显得很麻烦,一直没有结果传来。而陈步森的执行时间在逼近,不会超过一个月;更紧急的是冷薇的病情不等人。沈全只好自己跑到省司法厅,找到了一个大学的同学,姓吴的司法厅办公室主任。他问他的同学为什么会拖这么久,吴主任告诉他,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先例,所以要慎重研究。沈全说,人都快死了,你们还慎重研究?这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吗?没有,治病救人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嘛。吴主任说,老同学,你别着急嘛,中国的事情没有那么容易的,我会催一催。沈全说,你快帮个忙,我真的等不起了。

一周后,在老同学的帮忙下,计划果然批复下来了,但沈全兴冲冲地把批准的计划送到医院,孙主任看了以后,提出了一个让沈全痛苦的问题:文件上指明,陈步森执行死刑的方式是注射致死。孙主任说,注射致死是用致人死亡的毒药达到他生命中止的目的,也就是说,陈步森是中毒而死的,他的器官会受到毒剂的影响,尤其是作为最大的解毒脏器的肝脏。

沈全觉得自己的头一下子大了,他问,你的意思是说,他的肝不能用了?孙主任点点头:是这样。除非是在死刑执行的最初,当麻醉剂先行注射犯人达到深度昏迷时,先切除他的肝脏,然后再注射毒剂,这样能保证他的肝脏是健康的。沈全挥着手不想听下去:这不是生剥活剐吗?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太可怕了。孙主任说,对,相当于活体取肝,这是不允许的。沈全叹道,完了,泡汤了,谁也不会做不人道的事情。

沈全把这样的消息告诉陈步森时,陈步森沉默了好久。最后,沈全说,你已经做了你所应该做的,我们都看见了。陈步森说,可是,她怎么办?沈全说,唉,你为什么到现在一直想着别人呢?。。。。。陈步森说,浪费了。。。。。。沈全说,你千万别这样想,你所做的足够了。陈步森说,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了,我以为可以帮她的。

沈全把这样的结果告诉周玲,周玲和他一起找到了冷薇,把结果告诉了她。冷薇好久没说一句话。周玲说,你不要难过,我们或许还有办法,听说车祸的人身体上的器官都能用。去问问也许能撞上呢。冷薇说,我不是因为这个难过,这几天我晚上都睡不着,一想到他的肝会移植到我的身体里,我一想到这些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我突然觉得,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他的身体会在我的身体里面。我多幸福啊,有人这么爱我。我把被子都哭湿了。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失去记忆,有一阵子我产生了对陈步森的爱情,发觉自己爱上了他,后来我醒来了,发现自己很荒唐,我怎么可能爱上这个人呢?可是这几天,我在深夜一想到他的身体在我和身体里面,一想到他看我的眼神,我就哭得不行,我发现我即使真的爱上这个人,也不是不可能的。我那么恨他,他却这样关心我,我算什么?我不配得到他的爱。这一辈子当中,除了我妈和李寂,就是他这样爱过我。。。。。。冷薇说到这里,失声痛哭:我不晓得他为什么会这样爱我,但我今天才发现,我其实也不配。。。。。。

周玲说,我不敢说你爱过陈步森,也不敢说陈步森爱过你,但我觉得你们的感情真的比爱情更高更大。冷薇,你知道吗?女人是从男人身上取下的肋骨造的,所以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他们怎么能分开呢?谁分开都会疼痛。今天,他的身体进到你的身体,就真的是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了。不管事情成不成,我们已经看到了。

沈全和周玲离开后,冷薇一个人直直地望着窗外,母亲去接淘淘了,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坐在床上。周围安静极了。冷薇突然想到了死。她想,死,到底是什么?如果死真的很可怕,为什么现在,就是此刻,她却不再害怕。冷薇感到自己的身体慢慢轻盈起来,移出窗外,这可能是一幻觉。她仿佛看见陈步森的身体也浮在空中,好像在那里等待着她,然后他们一起乘着一朵云,慢慢地向远方飞去。冷薇想,陈步森也一定是不怕死了,因为他坐着和她一样的云。

这时有人敲门。冷薇下床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让她吃了一惊,竟是李寂的老上级林恩超。现在他当副省长。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司机,手里提着一大堆礼品。林恩超说,我看您来了。

冷薇把他们让进屋里。林恩超说,我回樟坂处理一些事情,顺便来看看你,也看看李寂。林恩超对着屋里的李寂的照片看了好久,对冷薇说,李寂出事后,我心里很难过,我相信他是一个真诚的人,我了解他,只是你应该早点把这些都说出来。他连我都不说,都闷在心里。冷薇说,他说他给你打过电话。林恩超叹了口气,说,我们的干部只要有李寂的诚实,就能避免很多错误。他转而注视冷薇,说,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但不要失去信心,现在医学很发达的。冷薇说,我没什么。林恩超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樟坂原来的领导班子确实存在很严重问题,半年前省里就发现了,开始调查,现在结论基本明确了,樟坂市的问题主要是好大喜功,掩盖矿难真相,野蛮拆迁,忽视群众利益,现在,樟坂的现任和前任领导已经被双规,追查相关责任。对于李寂的责任也进一步厘清,过去对李寂作的结论是匆促的,也是偏颇的,予以取消。冷薇听了,没说话。林恩超说,当然,这对于李寂,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冷薇说,是,对于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林恩超说,即使如此,是错误就得更正。冷薇,你要好好保重,我只能抽这一点点时间来看你,但我相信,李寂的事件是有意义的,他不会白白失去生命,他付的代价会结果的,不能失去信心。

您比他有信心。冷薇对林恩超说。

                          

 

四十六、软弱者更有力

 

冷薇早上刚刚起来,就接到林恩超的电话。林恩超给她来电话,冷薇感到很诧异。林恩超在电话里说,你能不能马上来冶金宾馆301房,我有事情麻烦您。冷薇想不出林恩超有什么事需要麻烦她,就问,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林恩超说,陈平双规十天了,现在闹自杀,情绪失控,不肯交代任何问题。不过他提出想见你,我们想,可能你来有助于稳定他的情绪。冷薇听了犹豫着。。。。。。她突然说,我能带一个人去吗?林恩超问,什么人?冷薇说,辅导站的老师苏云起,他对付自杀的人有办法,懂心理学。林恩超说他知道这个人,他迟疑了一下,说,好吧,你先把他带来再说。消息不要再外传了。

冷薇和苏云起赶到了冶金宾馆。林恩超先和冷薇谈,他说,陈平很绝望,连续自杀了六次,幸亏我们及时发现。他很想见一个人,就是你。可能你有办法稳定他的情绪。我想,你可以和他谈谈。另外,听他说李寂有一本关于他的犯罪纪录的日记本?冷薇说,我已经当着他的面烧掉了。林恩超说,可是他这几天一直在说它,连做梦都说到它。冷薇说,真的烧了,他心里中害怕,老以为还在。你能不能让苏云起先生也跟他谈谈,他对自杀的人有经验。林恩超说,可以,只要不涉及案情,我们也没办法了,他一直闹,寻死,可能真的要先从心理上解决,先稳定再说。

苏云起被叫进来。林恩超和他谈了陈平的心理状态。据林恩超描述:陈平自从被双规后,心理就出现不正常的表现,他一夜连一夜地睡不着觉,情绪极度亢奋。在宾馆的房间里走来走去,高喊自己无罪,不断地自言自语,情绪忽而高度亢奋,忽而极其低沉。他先后数度绝食,饿得奄奄一息;问他有关案子的事情,他一概拒绝回答,说所有的秘密全在李寂的日记本里。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连脸都裹住了。

关押后的第七天早晨,陈平在起床刷牙的时候,突然从窗口一跃而出要跳楼自杀,看守人员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才把他从窗台上拉下来。接着陈平先后上演了从阳台和走廊跳楼、用磨利的汤匙割腕以及用被单上吊的自杀秀。最可怕的一次是他突然以头撞墙,弄得鲜血直流。在给他包扎的时候,他说他要见李寂,说他和李寂约好了在楼下见面,弄得大家莫名其妙。林恩超请了精神病院的专家来会诊,确定陈平有轻度的躁郁症。林恩超对陈平说,李寂已经去世了。陈平听了,半晌才说,我要见冷薇。

林恩超对苏云起说,你多和他扯些别的,只要能稳定他的情绪就好,当然能让他配合调查更好,这是我们的目的。但你一定要注意他原来的身份,他不是你们辅导站里需要救助的普通人。他是市长。

。。。。。。苏云起和冷薇在一间窗户加上了铁栏杆的房间里见到了陈平。他形容枯槁,明显瘦了一圈。他盯着苏云起看,苏云起说,你好,我是苏云起。陈平淡漠地笑了:我认识你。苏云起说,是,我以前有事找过您。陈平奇怪地注视他,说,你来干什么?苏云起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别劝我,我没罪。陈平说。

冷薇对陈平说,你的身体还好吧?

陈平回答:这是你要的结果吗?那你满足了。你还是骗了我,没有烧掉那本日记本。

冷薇想辩解,可是她忽然改变了主意,说,你如果认为那本日记本还在,那它就在吧。

陈平听了她这话有些疑惑。他说,我要你来,只是想请你帮我,你知道的,我没干什么,我犯的只是些错误,那本日记本就是明证,李寂是诚实的,他记的不会错,他的日记本里都是真话,我干了什么,李寂最清楚,你最清楚,我求你了,你把日记本给他们,他们就明白了,好吗?

冷薇说,已经烧了。

陈平这时脸上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冷薇说,你过去总要毁掉它,今天又那么想要它,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平歪着脑袋,半天不吭气儿。

你可以帮我跟他们说说,林恩超听你的,他相信你。陈平用近乎哀求的口气对冷薇说,你看过日记的,就是那些,没有别的了,真的没有了。

冷薇看他:你就那么恐惧?

陈平。。。。。。。我不恐惧。他说,我只是没有方向了,没有方向了。。。。。。他喃喃道。

这时,苏云起说,我想,你应该为今天的结果高兴。他见陈平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就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摆脱一种东西,是获得自由。你犯了什么罪,犯了多少罪,是法律的事情,总会查清,但实际上所有人犯的罪只有一种,就是自以为义,这是罪根。

陈平有兴趣和他探讨了:这和自以为义有什么关糸?

苏云起说,我过去很穷,就发誓要发大财,实际上我花不了那么多钱,但我需要这么多钱,因为我虚荣,在男人就叫骄傲。我用这钱养家,我用这钱支配别人,让人家承认我行,我强,我对。

陈平点起了根香烟,吐出长长的烟来,情绪似乎好了一些。他说,按你这么说,我现在自以为义没了?我就好了?

苏云起说,你只是财宝没了,但自以为义已经刻在你心上了。你肯定认为你没罪,因为有很多人也在受贿,所以你一定不服,你是因为别人做同样的事,所以觉得自己没罪,你不是从这件事本身看有没有罪,所以,你总是觉得自己是对的,这就是自以为义。好比一个人杀了人,本身肯定是不对的,但因为好多人都在杀人,而且还逍遥法外,你却被抓住了,所以,就觉得自己杀人反倒不是罪了,是冤。这种判断不是看罪本身,是看有多少人干。这种人从骨子里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罪人,这不是自以为义是什么?

这句话刺痛了陈平。有一阵他想咒骂苏云起,但他内心承认他说得不但有道理,还说得很深。他想起了李寂。他觉得李寂虽然走了,但走得清白,可是自己却是满盘皆输,还被人说成自以为义。现在,他人财两空,什么也没有了。陈平心里涌起一种忧伤,那是一种可怜自己的感觉。

我钱赚最多的时候,有个几千万吧。苏云起说,可是我钱越多,心里就越不安,越害怕。我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盯着我,打量着我的钱。我这钱还是自己挣来的,都这么害怕。我看见很多民工,睁着大眼睛看我,好像要看到我心底去。他们随时有可能突然上前,把我打倒,然后把我的钱抢走。有一次,我在洗车,可是我洗到一半,发现洗车工在仔细地看我的车牌,我吓死了,车没洗完就开走了。当然,后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我自从有钱以后,就天天担惊受怕。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在中国人富裕了会害怕?这不是原本很光荣的事吗?怎么钱越多,就越害怕?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我们的钱太多,而有些人的钱太少,钱太多的人和钱太少的人,是天然的敌人。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钱多的人说明他本事大,钱少的人说明你笨。可是事情真的就是这样简单吗?不是,在中国更不是。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才使得那些穷人恨我们富人,我当过最穷的人,我知道穷人的恨从那里来,他们即使笨些,可还是人,但是他们有时连人应该有的生活底线都达不到。无论从哪一方面讲,你也得匀些给他们,这是不需要理由的,地上只要有人在,他就应该有饭吃,这没什么道理好讲。富人再有本事,也不能捞个没完,让穷人饿肚子?

陈平盯大眼睛问,你要革命?

苏云起摇头:不是,完全不是。富人可以过好日子,问题在于,穷人也可以过好日子,也许穷人的好日子和富人的好日子不一样,但都是好日子,人过不上好日子,就会不安,就会恐惧,就要愤怒,超出尊严底线,就要反抗,闹事出乱子。我先后遭到四次绑架,我一次,我老婆两次,我员工一次,我都把钱付了。有一次绑我老婆的就是现在被抓起来的胡土根。我和他谈判,我说,你为什么要绑人?他说,因为活不下去。我问他怎么活不下去?他就把他受的苦说了一遍。我听了就说,我不认为你受苦就可以绑架抢人,但我愿意把钱给你。我给了他钱。为什么?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是一个比他更可怕的绑架犯,我抢钱的方式跟绑架差不多。

你跟我扯这些干什么?陈平问。

因为我觉得,钱太多不是一件好事,如果钱多到一个程度,不成为社会共有财产,人就不会幸福。反而成为一个重担。苏云起说,所以我说,你现在重担解除了,你应该高兴。

陈平思索着,没有吱声。冷薇说,陈平,你怎么说和李寂朋友一场,今天你这样了,我才来看你,希望你有个好结果。

苏云起说,我现在身无恒产,全都奉献社会了。我的要求是------不要让我太贫穷,以免我失去尊严,也不要让我太富裕,以免我忘记真理。市长,你现在其实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包袱没有了,应该高兴。我现在很幸福。你也可以有这样的幸福。所以,你应该把一切都说出来,你就轻松了。

这时,陈平对着苏云起笑了,那种笑容有嘲讽的成份,好像看一个天真的傻瓜。他对苏云起说,你颠三倒四在说些什么呢?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不是因为要地找过我吗?你不是也给我秘书送过钱吗?你现在摇身一变,成为什么辅导站的心灵导师?扯淡吧。

苏云起心中像针刺一样。他顿了顿,说,是,你说得对,我犯了罪,跟你一样,我们都一样。

你也自以为义吗?陈平问。

。。。。。是。苏云起说,这是我很隐藏的很深的罪。

那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教育我?陈平拍着桌子说,你坐在这里教育我,不就是自以为义吗?

苏云起低头,说,你就当作听一个罪人的劝告吧。

罪人?罪人有什么资格劝我?我不要罪人劝我,我要义人劝我,有谁比我更干净,不,谁敢说他一生不会犯罪,对,让他也来当当市长,让他摆在我的位置上,如果他能不犯任何罪,他就可以来劝我,否则都给我滚,滚!出去,快出去!

陈平,你如果要找这样的义人,你一辈子也找不着。苏云起说,因为这地上没有一个你说的那样的人。

那就没人敢说我不义!陈平哆嗦着,嘴唇在发抖。

苏云起慢慢起身,出了门。

。。。。。。冷薇一直沉默。陈平问她:你愿意给我作证吗?冷薇说,我会按日记中的说,但是我还想说,陈平,苏云起说得很对,你果然是自以为义的人。

陈平一怔。

冷薇说,我已经得了癌症了,活不久了,我看得很透了,陈平,别看你被双规了,你还和过去一样,又臭又硬,你一点也没变!你要倒霉的。

这时,陈平禁不住难过,手捧住額头。

冷薇说,你真的不如一个杀人犯,你看看人家是怎么说的,怎么想的。冷薇从包里拿了那本陈步森的书,递给他,说,就是这个人杀的李寂,但你看看,现在他变成了什么样儿。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冷薇和苏云起离开了冶金宾馆。

冷薇对苏云起说,他急了,说的话你别在意。苏云起说,不,要在意。他说的不错,地上没有一个所谓的好人,一个也没有,我和他是一样的。

苏云起带着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回到了辅导站。周玲在这里等他,好像找他有急事儿。苏云起把她让进办公室,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周玲叹了口气,说,我辞职了。

苏云起说,好啊,这不是你一直想下的决心,想要的结果吗?

周玲的确一直在下辞职的决心。这个决心之所以难下,是因为她顶着按揭贷款买房的巨大压力,如果她失去工作,她就立即付不起房贷,房子马上就会被收回。但如果她继续工作,就要精神崩溃了,不但每天要超长时间工作,而且做假帐让她内心激烈斗争。她日复一日地做着她一点也不喜欢的事情,像被人赶着的狗那样跑个不停,为的只是一幢死的由泥土砌起来的房子,而没有半点幸福和快乐。现在,和她共同住在这房子里的人也和她离婚了,周玲更觉得为这房子终生打工卖命毫无意义。她当初就是因为要和陈三木筑爱情小窝才拚命工作的,否则她愿意住几平米的小间。昨天,她在路上看到一个马夫在抽打一匹上坡的老马,她突然受震动,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回到办公室,她立即向老板递了辞呈。

老板十分遗撼。他挽留了周玲很久,但周玲去意已决,她说她不愿意再为房子当奴隶。老板就请她吃了一个告别宴。

周玲对苏云起说,老苏,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幸福吗?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自由,我到现在才明白,人是有两种生活方式的,一种是当奴隶,一种是当儿子。当奴隶的赚再多的钱也是奴隶的心情,当儿子的不是在打工,是在自己家里工作,以后家产就是他的,所以他心情很轻松。

苏云起说,我放下我原先的事业时,和你现在心情一模一样。那你现在准备干什么?

周玲说,我可以全心全意照料孤儿院了。

苏云起问,可是,我刚才看你还是有心事?

周玲说,是,我正要找你商量。。。。。。今天上午,我跟陈三木商量转按揭房子的事,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他突然对我跪下来,我吓了一跳。他当着我的面流下泪来,说他过去糊涂,问我能不能原谅他。他从来没有下跪过,那不是他的性格,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弄明白他这回不是在做戏,他真的是要跟我和好。可是,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对他说,我们离婚了。他说他知道我们离婚了,但他很后悔,现在他心里痛苦得很,想把它说出来,只想找我聊。老苏,我怎么办?我正在了结跟他的有关的事,心情刚刚调适过来,准备一个人好好地自由地为自己的理想工作时,他又回来了。

苏云起想着突然发生的这件事。

他说,我想弄清楚,陈三木真的是后悔了吗?周玲说,像是。苏云起又问:他是不是真的向你认错,请你原谅他?周玲说,是。苏云起就说,那你就没有选择,无论你们能不能复合,你必须原谅他。

。。。。。。周玲有些痛苦的表情:他要我回去那个房子住,可是我不想回去。苏云起摸着下巴说,我有一个直觉,你们会复婚。周玲说,我不想回去。苏云起说,那是你的房子,你可以回去,分居在同一个房子里,也好了解陈三木到底真的后悔了没有。

周玲听从了苏云起的话,回到那幢房子住。那天,陈三木非常高兴,特地下厨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迎接她。周玲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不要那么客气。陈三木说,离婚了才客气嘛。他给周玲倒酒,说,我栽了大筋斗,对不起你。周玲不吱声。陈三木说,不管我们复不复婚,我都要说出这句话,请你原谅我。周玲说,你是看见棺材了,是不是?现在才掉泪。陈三木说,我知道你怨我,我承认我是见棺材了,也见到死人了,我最近停下一切研究,专心在想这事,我相信我会碰上千叶这样的人,是一种命,是命运在对付我。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三木一定要把大床让给周玲,周玲拒绝了,她要睡小房间。陈三木极力劝她睡大床,说他可以睡小床,把周玲惹火了,大声说,我不想睡那床,脏!陈三木明白了,不吭气了,因为他曾和千叶睡过那床。

周玲在接下来的十几天,看见陈三木完全停止了工作,包揽了所有家务,从拖地板到洗衣服,从做饭到浇花。周六,他还特别买了周玲爱吃的海鲜回来,做成新鲜的海鲜火锅。

周玲回来的时候,火锅已经摆上桌。陈三木利用等她下班的时候洗衣服。周玲看到他正在搓洗她的三角裤,突然想起那个女人的三角裤,千叶有一次把三角裤特地留在她家让她看到了。现在周玲想起这事,一阵火起,一把从陈三木的手中夺过短裤,大声说,谁叫你洗的?陈三木无言以对。两人坐到饭桌上。周玲冷冷地说,以后你别碰我的东西,脏,越洗越脏。陈三木说,我是不是犯过一次错,就永远是罪犯了?我洗你短裤有什么错?周玲突然就歇斯底里:就有错!就有错!恶心!她竟然用力掀翻饭桌,滚烫的火锅汤就浇在陈三木的手上和腿上。他吓呆了,看着周玲。手上立即起了泡。他低头,脸色铁青。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长长的头发耷拉下来。

周玲突然一阵难过,她冲进自己的房间,伏在被子上哭了。她不知道是为自己哭还是为陈三木哭。陈三木耷拉下来的一绺头发,像鞭子一样抽打她的心。这个男人,就在几个月前,还是那个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教授,他固执骄傲,有时候盛气凌人。但自从被千叶狠狠地教训了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周玲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挂着围裙给她做饭的男人是她丈夫。周玲知道陈三木这样努力是为了什么,她也知道她应该原谅他,可是她就是做不到。她会不停地想象在那张床上发生的事情,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周玲不知道如何处理未来的事情,她打电话找苏云起,说有事找他。

苏云起正在接冷薇的电话。冷薇告诉他:陈平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读完了陈步森的书。第二天他一个人沉默了一天,然后对林恩超说,拿纸来。

林恩超问他要纸干什么?

陈平说,我要一吐为快。

林恩超就问他:为什么仅仅隔了一天,你的态度就转变了。

陈平说,我突然想通了,陈步森这个小流氓说得对,他说,罪是一个重担。这句话对,我想通了。这个小流氓是说不出这种话的,他后面有高人。

苏云起听了半天没说话,放下了电话。他在想一个问题:谁是他后面的高人?为什么自己不能说服陈平,反而陈步森能说服他?

周玲进来了。苏云起把陈平的情况说给她,问她,为什么陈步森能说服他,我却不能?周玲说,他是被陈步森的罪行吓的吧?苏云起摇头,不是。周玲问,那是什么?苏云起说,陈步森比我破碎得彻底,而我还太坚硬。周玲说,破碎?苏云起说,陈步森已经走到尽头,人的尽头,就是一个新的起头。而我还在这里帮助人,当人家的导师,有很好的名声。陈步森却什么也没有了,所以他看得透,因为他已经很软弱了,反而另一种力量出来了。而我还不够软弱,我好像还很有能力。结果反而失去了能力。

周玲说,老苏,你的话让我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苏云起说,最近我老在想一个问题,我们究竟比陈步森强在哪里?后来我发现,没有强的地方,是谁比谁更软弱。软弱比刚强更好,更清醒。不要以为总是别人错,自己却永远掌握真理。周玲啊,我意识到人很可恶的,很难从自己的身体边界以外思索问题,哪怕一寸都很难,人非常自私,也非常骄傲,总以为对方犯了错,自己就比对方强,我们只是还没犯,如果我们也犯,说不定会比对方更严重。谁完全清洁没有一丝的罪,谁才有资格去要求别人,可是这地上有这样的人吗?没有。所以,谁都没有权力随便去定罪另一个人,好像自己完美无暇。

周玲低头皱着眉想着。想着陈三木。

苏云起说,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玲说,不,现在没有了。

 

待续。。。。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