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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上帝有个约25--26

(2010-01-12 10:5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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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二十五、神秘女人的神秘实验

 

陈三木为什么对陈步森的行为表示疑惑,他对陈步森穷追猛打如果理解为出于对周玲的愤恨,是不了解陈三木。陈三木对表弟如此猛烈的攻击,真正的原因是为了抵抗自己内心暴风般的恐惧和烦躁。陈三木认罪,这罪字像扎在陈三木心中的一把刀,他会承认自己作为一个教授也在犯罪吗?他会承认搞上自己的女学生是一种罪吗?不,他认为这是爱情。现在,这种他认为的爱情开始折磨他了。

首先,为什么爱情会让人产生恐惧?陈三木是在周玲出差突然回到家里,看见千叶坐在他腿上,事情才败露的。也就是说,陈三木的爱情在此之前是不能让老婆知道的。陈三木可以在千叶面前大谈他们的圣洁爱情,但却隐瞒着周玲。千叶对陈三木说,你不是说我们的是爱情吗?你说男人必然有两份同时的专一的爱情,只不过一个是妻子,一个是情人,那好,我愿意只做这个情人,但有一个条件,你告诉你老婆,我就是你的情人。陈三木说,你开玩笑吗?千叶说,我一点也没有开玩笑,既然同样都是爱情,爱情会见不得人吗?陈三木被问住了,半晌没说话。千叶说,你怕了?陈三木说,不是怕。。。。。。千叶就露出奇怪的笑意:爱情都被当歌唱,光明正大,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陈三木想了想,说,毕竟她。。。。。。心里会不痛快,不是我的理论不对,是人嘛,看到自己的配偶和别人在一起,总会觉得不舒服嘛。千叶说,这就奇怪了,你不是说人同时应有两份专一爱情吗?既然是两个专一,怎么会不舒服?如果你的理论是对的,你老婆就不应该感到不舒服,她应该和我一样,很高兴才对。

陈三木抱着头,他突然感到眼前这个女人绝非等闲之辈。千叶摸着他的头,说,就像过去的中国人,妻妾成群,看来你们文化人和过去的老爷真有得一比。陈三木说,千叶,今天你到底要说什么?千叶说,我只是想好好实践一下老师的理论,看看老师的理论是不是专门只用来对付我的。陈三木很尴尬,说,你怎么这么说话呢?千叶,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千叶说,我没想干什么,但你为什么这样害怕?你怕什么呢?怕我去找她吗?如果你害怕,恐惧,那你的两份爱情肯定只有一个是真的,当假的爱情遇上真的爱情,假货遇上真货,做假的就会害怕。陈三木听得额上的汗珠都下来了。千叶为他拭去汗珠,说,老师,我是假的吗?还是周玲是假的?陈三木突然起身,说,不跟你说了,我有事,我现在要去参加一个学术界的朋友聚会,有一个朋友从美国回来。千叶拉住他,说,我也要去。陈三木吓了一跳,说,你去干什么?又没有邀请你。千叶说,为什么我不能去?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带配偶参加,我就能去,我也是你的配偶,两个专一配偶中的一个,为什么不能去?陈三木开始感到痛苦了。千叶悄悄地说,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堪。陈三木说,是啊,有什么难堪的,你是我的学生嘛。千叶说,好,我是你的学生。

宴会是美式的,在这个朋友的别墅中进行,酒会形式,大家举着酒杯在朋友间穿来穿去。陈三木介绍千叶是自己的研究生,千叶也不否认,所以没有出什么乱子,但他整个晚上仍然浸透在一种惶惶的恐惧中。千叶的惊艳震动了几乎在场所有的人。但陈三木却没有丝毫的得意,他已经被恐惧压垮了。

回家的时候,千叶看着陈三木的眼睛,说,今晚你好像不怎么惬意?陈三木说,没有,我很高兴。千叶就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今晚我是你夫人,你觉得怎么样?陈三木说我从来不评论假设。千叶说,我既不是你的老婆,又不是你的情人,那我是什么?你为什么不介绍我是你的情人?陈三木看着她,好像在说,这怎么能介绍?但他没吱声,知道他理亏。千叶说,你既然认为情人也是两个专一中的一个,是男人的必然,那么你就应该在今晚大大方方地介绍我,说,这是我的情人千叶。可是你没有。你怕什么?教授。

陈三木突然慢慢地停下了脚,他渐渐感到一股冷意从他的背部往上浸透。千叶说,你在骗我吗?三木,或者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你只是喜欢我的美貌和身体?陈三木颤抖地说,不,不,你这样讲不合理,我为你花了那么多钱,周玲从来没有让我为她这样花钱,是她挣钱给我花,我一个大教授,为你去公司打工,低声下气地做那些我本来不屑一顾的事情,昨天我忙了一天,在电视台做那个破节目,不就是为了替你挣钱吗?我一个大教授,既然像一个小编导一样去请一个美女作家,那个我根本看了要吐的婊子来当我的嘉宾,本来她是我文章痛骂的对象,现在我为了挣一份电视台的钱要去和她相处,为她说话,我这是为什么?我不爱你吗?千叶,你这样说,让我伤透心了!

千叶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吱声,后来她小声地说,你真的爱我吗?你不要说这些外面的,说说里面的,问你的心,你真的爱我吗?你给我买东西,为我挣钱,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被逼无奈?为了我的身体,为了我不说出这个秘密,你只好去为我做牛做马?如果是这样,你这是爱我吗?我告诉你,老师,我这个人很简单,我觉得你真的爱我,你就对大家说,我爱她,她叫千叶,她是我的情人,而不是你的学生。否则。。。。。。你就是个说谎话的骗子!

陈三木痛苦地说,千叶,我没有说谎,你是我的学生嘛。。。。。。

你们这些教授,有智慧的人,就是把智慧用在这里的吗?千叶说,你在上课的时候,不是对我们说过,策略性的谎言更无耻吗?你在那个场合,说我是你的学生,是不是策略性谎言?你说的不错,我是你的学生,但你吞下了另一句话-------我是你的情人。你和我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时对我说,我们的爱情可昭日月,可是到今天为止,你不敢也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我爱千叶,她是我专一的情人。

陈三木一句话都不说了,因为他没话说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向他淹过来。他突然问,千叶,你是谁?为什么今天说这些?

千叶说,我是一个情人。

陈三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千叶奇怪地笑了一声,说,要干什么?我没要干什么,我只是要爱你,我爱你,我可以对全世界的人喊,我让你给我买东西,只是为了看看,你那爱是不是真的,我才不在乎你那些破劳什子,我什么没见过。陈三木问,千叶,我想问一下,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在考我研究生之前,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千叶笑了,看着陈三木,干什么的?做人的!

说完,一个人径直朝前走了。

 

陈三木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之中。千叶不来上课了。陈三木不停地给她拨手机,她都关机。陈三木感到大难临头。他到网上查找,看到了那篇有关一个妓女考上研究生的报道,里面的照片是侧面的,看上去就是千叶,但不能证明就是她。据网上说,她是一个妓女,后来自强不息考上了研究生,但文章中没有陈三木的名字。

陈三木被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摧毁。他慢慢意识到:他个人积累经年的名誉地位有可能毁于一旦。更可怕的是:他的自尊、他赖于生存的骄傲和自豪也将失去,这意味着他将没有任何动力继续他的研究,因为他的研究都是谎言,而谎言是不需要研究的,只要去做就可以了。

陈三木继续拨千叶的手机,还是关机。他几乎要疯了。接下来的一周,灾难终于来临,一个接一个的陈三木的朋友陆续给他打电话,说有一个他的学生叫千叶的,给他们打电话,说她是陈三木教授专一的情人,可是他不愿意承认,现在她很伤心。那些朋友对陈三木说,我告诉你,是为了让你有个准备。他们保证不会跟第二个人外传,因为那个女人说话听上去有神经病,她这种做法是少见的。那个从国外回来的朋友是千叶唯一亲自去找过的人,他问陈三木,你跟她没有关糸吧?是她在单相思,才这么疯狂的是不是?陈三木支吾着,说,嗯。。。。。嗯。朋友说,不过她提到的你那“两个专一”的理论,倒是个很好的研究课题。

陈三木也疯狂了。他终于打通了千叶的电话,约她到湖边。他一个人先跑到大学里的湖边,在瓢泼大雨下大喊大叫。他想,如果他不在这里一个人喊一下,他可能就去自杀了。陈三木,他是多么要面子的人,可是现在,他的亲爱的学生,却跑去给他的朋友一个一个打电话。

这时,有一个人出现在他身后,在大雨中,他看见了,这就是他这几天在疯狂寻找的千叶。她撑着伞,默默地看着他。两人对视着,呆了好久。千叶慢慢走到他身边,说,老师。

陈三木突然打掉她手中的伞,用力推她,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千叶低下头,不说话。陈三木说,你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千叶望着他的老师,说,我让你去告诉你夫人,说,你有一个情人,叫千叶,你去说了,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我只要你告诉她,你可以同时爱两个人,一个是妻子,一个是情人,这是你说的,可是你不干。老师,你以为一句话,一个观点是可以随便说出口,随便写成文章的吗?我今天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都没做,我只是让一个知名教授把他自己提出来的一个观点,只是一个小小的观点,自己做一下,实行一下,对你来说,怎么就这么难呢?怎么就要了你的命了呢?

陈三木脸上身上全是水,那一刹那,陈三木有了一种已经死去的感觉。千叶的头发也被雨水打得湿透了。可是很奇怪的,她的脸上却有一种怜悯。她对陈三木说,连一个拾破烂的老太太都知道,说话要算话。现在,我只不过以一个拾破烂的老太婆的标准来要求一个教授而已。我没有以我的话来要求你,话是你说的,你做到就是了。

陈三木竟然掩着脸哭了。一个大教授,居然对着一个年轻女孩哭了。你会。。。。。。你会在网上公布我的名字吗?千叶。。。。。。。。陈三木哭泣着问道。千叶说,我不知道。陈三木就扑通一声对她跪下来,千叶吃惊地看着他的老师,这个昔日如此骄傲的名教授,他是道德研究学界的翘楚,最年轻的教授,他出口成章,引经据典,他的观点有缜密的逻辑,辉煌的结论。可是现在,他跪在一个年轻女孩脚下,抱着她的腿,哭泣了。千叶。。。。。。。请你,请你不要这么做。我为你,什么都没有了,我是爱你的。。。。。。

千叶也蹲下来,她也哽咽了。她也流泪了,但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看不清她是否真的在流泪。她抱着她的老师,说,老师,你恨我吗?可是我不恨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所以我要你说,我要你说出真话,我要你对大家说出真话,只有这样,我们的爱情才是真的,才可能维持下去,只要你公开说你真的有两份爱情,我就信你的,我可以这样活下去,你也可以。我绝不会去打扰周玲,打扰你的生活,你说人同时有两份爱情,我信你了,我是你的学生,老师教我说,要专一,但是有两个专一,今天,学生只是要老师说出你自己的真话。因为。。。。。。我已经爱上老师了。可是,学生却不能肯定,老师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学生?如果老师说假话,那多么可怕!如果老师连自己的学问也是假的,老师就毁了!学生真的爱上了老师,所以关心老师,学生今天要老师兑现诺言,不是为了学生,而是为了老师!

千叶这是在玩弄他吗?陈三木想,从一般的角度,好像是在惩罚他。可是,你只要仔细地分析她的每一句话,就一点错也没有。如果她没有错,只能证明,他研究的东西是谎言,只因为它成为学问太久了,觉不出它是谎言了。就像一尊泥菩萨,从来都供在房子里拜,结果就以为是神,有一天放到大雨中,立刻就坍塌了。

陈三木呆呆地注视千叶。他现在知道,他其实从来没有爱上她,他现在承认,他只是看上了她的身体。他现在承认,他说了假话。他现在承认,他对两个专一的理论是不严肃的,是为了得到这个女人而推论出来的,他现在承认,自己是一个信口开河,说话不负责任的人,是一个学术态度随便的人。但在此之前,陈三木从来没有为此负过责任,付过代价。直到这个年轻女孩出现之后,陈三木的灾难才真正来临。陈三木这才意识到,他随着肉体的需要行事为人,忽略良心的声音,恐惧就会如约而至。当时他就是不听良心的声音,良心对他说,这个女孩很美丽,但你可能没有爱上他,甚至讨厌她的浅薄,你还爱着周玲,你可能要背着周玲去搞女人,这样是不对的。可是陈三木不听良心说话,他听从他的性器官要求。可是这个教授要说服自己,让良心平安,于是他就有了那套理论。现在陈三木明白了,一个人要摆脱恐惧,只要听从良心的声音行事为人就可以了,想得太复杂是没有用的。但是他软弱了,没有做到,恐惧就无法避免。这个道理不是他的学问教给他的,是他的学生,一个女孩教给他的。

千叶扶起了老师,她已经泪流满面。

陈三木可怜地看着他的学生,问,你会公诸于众吗?千叶说,我留机会给你,但我一定会告诉一个人,就是周玲。因为,如果你的两个专一理论是谎言,你就伤害了我们,你最先伤害的不是我,是周玲。所以,今天,我已经把她叫来了。

陈三木转身看,周玲撑着伞从树后面走出来。狼狈不堪的陈三木震惊地看着周玲,他身上混合着泥和水,正在下滴。他的眼镜也破了一只眼,看上去像个瞎子。两人就这么对视着。陈三木叫了一声:周玲!

周玲却猛一回头,走了。

千叶对陈三木说,你要听的,我会跟她谈。与其整天活在恐惧中,不如活在光明磊落中。因为爱情里肯定没有恐惧,要不人们怎么说爱情美好呢。再见,老师,有朝一日,你一定会理解我今天为什么这么做。

。。。。。。千叶和周玲来到一家咖啡馆。周玲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千叶说,其实我从来没有相信他的理论,但我真的爱上他了。

周玲问,你到底是谁?网上说的是真的吗?千叶说,是,真的。周玲就定定地看她,她的疑惑表明她不相信千叶说的话,不,你不可能是妓女,你说话做事表明,你智商很高。千叶笑了,智商高就不会当妓女,什么道理!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当妓女。我的确很聪明,我中学学习成绩全班第一,可我是农村的,在我上高三那年,我父亲上山摔断了腿,瘫在床上,母亲接着患上了肾衰竭,要洗肾,我只有一个弟弟在念小学,我们家就垮了,我还能继续上学吗?我父亲让我去打工,我如果不听,在我们那里,就是大罪。我哭了三天,求他们让我读完,考上大学,最后,他们答应了,但我却不念了。因为在他们答应我可以继续念书后,母亲在后半夜服农药自杀,想减轻我们的负担。

我来到了樟坂。我进城后第一个奔娱乐场所,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就是赚钱来的,就要去赚最多钱的地方。在夜总会,我又哭了三天,是在哭我的贞操。然后我凭我的美貌,很快成了樟坂最出色的小姐。

在这三年中,我赚了不少的钱,给我的母亲换肾,可是我的母亲还是死了,是在换肾的过程中意外死的。接着我的父亲居然也要洗肾,瘫痪太久肾衰竭,奇怪吗?他们约好似的。我很绝望。我付出这样的代价,居然还不能帮到家庭。可我却蚀了老本。我做梦都在想,自己要上大学,在我的手包里,放着的除了避孕套,口红,还有一本卢梭的忏悔录。真的,我赚的钱除了补助家庭,买衣服,就是买书,我要实现我的梦想,我的梦想就是上大学,读博士,成为一个作家。我绝对可以做到,我不是因为不会读书才沦落至此的,我是被逼的。

我见过了多少男人,他们有几个钱,就可以爬在我的身上。你知道我接过最老的客人多少岁吗?七十六!是一个煤矿的老板。他身上的皮就像沙皮狗的皮一样,在我肚子上磨擦着,嘴里的黑牙喷出臭味。我想,死就是这种感觉吧。我也遇上过年青的,有好些还爱上了我,要把我赎出来,笑话,我的钱足够把他们赎出来。这些人渣,都是说话不算话的人,说爱我,可是他们最后都是在说假话,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我是一个妓女。我知道了,只要我当过一天妓女,就永远是妓女。

我突然明白了,我的钱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我付出了最昂贵的代价为了一个最无用的东西。我开始复习考试,直接考研究生。你相信吗?常常客人在我身体上蠕动时,我的脑子却在想着习题,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每一个习题要求自己在他们射精前把答案解开。我看报纸,知道陈三木很有名,是研究道德学的,我很想问问他,什么样的人最道德。

我报了陈三木的研究生。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录取。我从你丈夫的眼中看到了希望。我知道他会帮我,没有他,我考不上的,我知道自己离开书本太久了,突然丧失了志气,我想尽快读上研究生。结果果然如愿。而且就像我想好的一样,陈三木喜欢上了我。我敢说,我遇上的男人,几乎找不到不对我注意的。但只有陈三木对我说,他真的爱我,而且,他可以同时爱两个人,因为人类有缺陷,所以,人可以同时专一地爱两个人,但超出这个范围,就是不道德的。你知道吗?我居然相信了。他是教授,说得那么真诚,我真的相信他的话,但从我心里却不相信人能爱两个人,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我不相信人能爱两个人,但我愿意相信陈三木。

但我渐渐发现,这个教授也在说谎,他和千千万万我见过的无耻男人一个样,只是说谎说得圆一些,复杂一些。可是我不愿意他这样,一想到老师会和别的男人一样,我就害怕,我就恐惧。我恐惧来自于我对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永远的爱情的怀疑。我不缺钱,却让陈三木为我花钱,看他会怎么做。他很烦,我就知道他不爱我。他不愿意把我公诸于众,他在骗我。可是,我却真的要把他的那个理论写到文章里去。

你考研究生就为了征服男人?周玲无法置信。

不是征服。千叶说,只是试验,如果试验成功,我就能捞一把,找个好男人过一生,如果失败,我就死心了。

周玲问,现在,你成功了吗?

千叶摇头,没有,我失败了,连陈三木这样的人也不过如此,就没得玩了。千叶说完从包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她恢复了一个妓女的表情,目光是散的。

可是,你把陈三木彻底毁了。周玲说,为了你的试验,必须这样残酷地毁掉一个人吗?

千叶笑了,说,这种人,研究出一套无用的理论,却信以为真,还招摇撞骗,害已又害人,照样男盗女娼,你说,这样的学问毁了又怎样?这样的教授不当又何妨?

周玲说,我说的是你毁了陈三木,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特殊的激烈的方法?

千叶反问她,除了这一回,有过什么方法能揭穿这个伪君子?这些学者教授们和我身上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区别?可是谁都可以说那些商人为富不仁,却从来没有人说学者教授肮脏下作,还给他们戴上高帽子,知识精英,文化英雄,我只是把他说的话让他自己吞回去,他就知道有多难受了。

周玲不知为什么,突然哭了,说,你真狠,我不知道是该骂你还是该谢你,你说的很多是对的,你做完了你的试验,我和陈三木也走到头了,可是,我还是要问一句,你爱上了陈三木吗?你不觉得他接下来的下场会很可悲吗?

千叶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好像爱上了他,但现在,我谁也不爱。但我看出,你是爱他的,你放心,他没倒霉到那个程度,现在,还只是一小部份人知道这个事,我不会再说什么了,你如果真爱他,可以去挽回,我虽然不能说对你完壁归赵,至少我还给你一个真实的陈三木。

周玲问,你的研究生不读下去了?

千叶笑了,吐一口烟,说,读个屁!

果然,从这一天起,千叶这个人消失了。

 

二十六. 罪犯成了作家

 

陈步森的自白录以神奇之速得以出版,完全在于刘春红的功劳。这本十万字的自白书由苏云起润色后,一度找不到出版社愿意出版。这本完全可能畅销的书找不到出版单位,原因在于他们宁愿出版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员的回忆录,也不愿意为一个杀害前副市长的罪犯树碑立传,免得惹不必要的政治风险。但刘春红竟然找到了一个出版社,据说是她自己投资,为此搭进去了自己的积蓄,首印数达到五万册。

刘春红对苏云起说,虽然我也认为陈步森是傻瓜,但我相信他的书能大卖。她催促出版社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书印出来了。今天,刘春红把十几本样书送到了苏云起手里,是她找苏云起为该书写的序。这本书的名字很长,叫《我向您认罪,请求您赦免》。

苏云起拿着书仔细翻看,对刘春红说,这是陈步森用眼泪写的。谢谢您,刘春红,你为他做这些事,他会很感激的。刘春红说,他要是感激我,就不会做那些傻事了,我不是要他感激,我是要通过这本书向社会呼吁,让他得到从宽处理,今天下午在图书大楼的首发仪式,您一定要参加。苏云起说,好的,我一定会参加,但我要先去找一个人,就是冷薇。我想把这本书送给她,她是第一个应该得到这本书的人。刘春红脸上露出厌倦的表情,说,这个女人疯了,她是存心要陈步森死。苏云起说,不一定呢,陈步森的命并不掌握在她手里,她失去了丈夫,应该得到关心。刘春红摇摇头说,你不被赶出来才怪呢。苏云起说,我试试看吧,仪式那边需要我们帮忙吗?刘春红说,陈步森他表姐会去帮忙,我们请了好些媒体来。

苏云起按照地址找到了黄河大学冷薇的家,可是他意外地在楼下遇到了冷薇,她提了个篮子,好像要去买菜。苏云起向她介绍了自己,说想和她谈谈。冷薇打量着他,立即明白他是谁了:你就是苏云起?苏云起说,是我。冷薇说,你找我干什么?苏云起说,我只是想来看看您。冷薇并没有邀请他上楼的意思,在旁边的一张石凳上坐下来,说,听说你让那个家伙悔改了?苏云起说,不是我,我没那么大的能力,是他自己认了罪,就得了自由。冷薇眼睛并不看苏云起,说,自由?没那么容易,他做了什么就得负责什么。苏云起说,当然,这个自由是指灵魂说的,他对他做的事要负责,是这样的。不过呢,陈步森的人确实改变了,没有恨了,他对我说过,非常希望你也能和他一样。冷薇笑了,这笑声是从鼻孔里出来的:一样?要我和一个凶手一样?这是哪门子理论?我是受害者!我做错了什么?我死了丈夫,我疯了,我病了,我就有罪了?我就是凶手了?需要凶手的怜悯?笑话!我告诉你苏先生,今天听到你在我面前谈到那个人,我只听到他的名字,就感到耻辱。

说完冷薇站起来就走。苏云起也慢慢站起来,跟了上去,说,你要相信一点,人是会改的,他过去是对他所作的不晓得,现在他晓得了。冷薇说,他晓得个屁!你是不是要和他合伙来骗我?是,就是这么回事,你拯救了他,给他带上了一个高帽,他就可以逃脱审判是不是?你们串通了要在我这里拿到对他有利的证据,对吗?我告诉你,你休想。苏云起说,他做了什么你最清楚。。。。。。冷薇说,我最清楚,可是我也最糊涂,我被人骗了,我出院回家后,一看到我丈夫的遗像,就什么都明白了,我差点儿得罪我最亲爱的人,你们不管我这个被害人,却一味地关心那个凶手,你还有人性吗?苏云起的心像被针刺一样,他低着头说,我今天来看您,跟他没关糸,我对你遭受到的苦痛无能为力,如果用我的嘴能安慰您,我愿意一刻不停地说,一直到你的心平静的那一刻为止,但我知道纵使说到我嘴唇无音也没有用,你受的创伤只有心灵能安慰。

这句话似乎把冷薇打动,她站在那里不动了,说,那就谢谢你,我要去买菜了,恕不奉陪。苏云起把那本书拿出来,说,这是陈步森写的自白录,刚出版的,因为他要想说的话有一大半是对着您的,所以我今天给您送过来。冷薇很吃惊,瞥了一下书,说,杀了人还当作家了?真是一举两得。苏云起说,你可以看看。他把书轻轻放进她的篮子里,说,给您添麻烦了,如果你愿意,我还会来看您,请您节哀保重。说完苏云起就转身走了。冷薇转手就从篮子里把书拿出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斗里。

苏云起看到了这一幕。可是他正想回去把书拿出来时,发现冷薇回头了。她看了看,没有发现苏云起。苏云起躲在墙后面,看见冷薇慢慢走到垃圾斗前,迅速地捡起那本书放进篮子里,快步走了。

。。。。。。苏云起利用剩下的时间找了一趟律师沈全,他想了解一下陈步森案的进展情况。沈全是他的老同学,他的律师事务所在东街六号,和辅导站相距不远,两人经常来往。苏云起把那本书送给了他。沈全给他泡了一杯红茶,说,现在的情形对陈步森并不算太有利,因为他没有确凿的悔改依据,他做的是对着冷薇的,不是对着公安的,而且冷薇还拒绝承认。苏云起叹了口气,说,陈步森为什么这样做没人问,做给谁看还那么重要啊。沈全说,不过,这本书的出版对陈步森应该是个利好,便于全社会看清楚这个案子真实的一面。苏云起说,我刚才去看过冷薇,她情形并不好,我看她是被自己折磨着。沈全问这话怎么讲?苏云起说,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丈夫,所以她现在恨陈步森并不完全是自己的想法,她应该知道陈步森已经悔改。沈全皱着眉说,问题没那么简单,她太爱李寂了,我调查过,他们是一对几乎没有红过脸的夫妻,无论是谁,也无论他事后做了什么,只要夺走了她的丈夫,她就不会原谅他。苏云起说,我不这么看,她只是内心斗争得很厉害,刚才我给她这本书,她扔到垃圾箱里,后来我一走,看见她从垃圾箱里又捡回去了。沈全笑了,这只是好奇罢了。苏云起说,我觉得有希望。沈全说,那就好啊,我巴不得这样呢。苏云起说,我可是指着她灵魂说的啊。沈全说,我管的跟你不一样,我指的是这种情况对陈步森有利,可以让他免于死刑,我们各负其责。

这时电视台的记者朴飞来找沈全,他们同是朝鲜族人,所以经常来往。朴飞看见苏云起,就说,我看见你写的陈步森书的序了,下午我也要去参加首发式,你的序叫《爱能遮掩许多的罪》是不是?写得不错,但这个题目可能会让人误会,爱就能遮掩罪了?遮掩给人掩盖的感觉。苏云起说,以后大家会明白,没有一个人不犯罪,也没有一个人有能力不犯罪,所以罪只能遮掩和涂抹,好像这块污迹,重新刷一遍油漆,把它盖上,他的良心就无亏了。朴飞说,真便宜啊,一抹就无亏了?苏云起说,要看用什么涂抹,谁能为人类赎罪?有罪的人类能吗?不能,因为他有罪,所以没有定罪和赦罪的权柄,只有一个完全无罪的人,他的血才可以涂抹,因为他的牺牲废掉了一切的消极,涂抹了罪,人一信入他,就接受了这个能力,开始可以胜过罪了。朴飞说,这有些复杂啊,我得好好想想。

他们在旁边的朝鲜菜馆吃了饭,然后一起到了图书大楼,参加陈步森自白录的发行式。刘春红和周玲正在现场挂布幅,不少记者陆续到场。现场已经挤了一两百人,并开始排队。当图书大楼和出版社的代表讲过话后,苏云起讲话,他说,今天陈步森本人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不能来到现场,他让我代表他说一句话,就是向全社会请罪。苏云起说完代表陈步森对大家深深地一躹躬。他说,这是一本什么书呢?这是一本罪人的悔改录,这是一本用眼泪写成的书,是一个罪人心思转变的见证。在他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多次和他见面交谈,他好几次写不下去,觉得自己犯了罪,怎么还能写书呢?我告诉他,不是一个成功者才能写书的,一个罪人写的书有时更动人心魄,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用悔恨的眼泪写成的,人们看这样的书,不是要嘲笑他,也不是要看热闹,而是要看人类能这么坏,为什么能这么坏;人类这么坏,却还能悔改,变成雪一样白,为什么能变为雪一样白。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极大的奥秘。

这时,突然从队伍后面传来一阵喧哗。一行人抡着棍子窜进来,为首的一个黑脸的男人问苏云起,你就是苏云起?苏云起说是。那人就不由分说,抡起棍子朝苏云起打下去,苏云起头上的血喷出来,旁边的几个人用棍子开始砸书摊,前来买书的人惊叫着四处逃窜。图书城的人大叫着要找警察。沈全大喊,请你们马上中止犯罪行为,我是律师。朴飞迅速举起摄像机抢镜头。周玲拉着满头是血的苏云起叫出租车。刘春红则拨打了110。

那些人砸完了摊子,黑脸的人对苏云起说,我们不是冷薇的亲戚,跟陈步森也无冤无仇,我们只是看不过去,这个凶手也太嚣张了,他是英雄吗?苏云起说,不是,他是罪人。那人说,是罪人就好好在局子里呆着,别到处充英雄,反了!陈步森有什么权力要求一个被害人赦免?苏云起说,他是没有权力,但良心有权要求她。那人说,没有良心,我就是良心。我看不过去,今天教训教训你们这帮人,看你们还敢为罪犯立传。说完他们钻进一辆面包车走了。

苏云起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图书大楼的卫生室给他作了简单包扎。周玲和刘春红要送他上医院,他摇摇手说,等一会儿,你把他们召回来。躲得远远看热闹的读者见他要说话,又重新聚拢来,人比原先更多。苏云起重新站到书桌后面,对大家说,让大家受惊了,今天的事是突发的,但我并不吃惊。我相信刚才那些人不是为着他们自己才这样做,他们也许有这样做的理由,因为他们不喜欢看到一个罪犯写书给大家看。可是我要说,罪人也许没有资格做任何事了,但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就是认罪。没有比罪人认罪更有价值的了,没有什么比一个罪人悔改时滴下的眼泪更动人的了。当然我们会想,那么被害人怎么办?我现在拿起这本书,大家看看书上写什么?苏云起打开书的扉页,你们看看,在这本书的第一页写着一句话,这是全书的第一句话:愿被害人的眼泪被收纳。这就是陈步森要说的话,他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没有权力收纳被害人的眼泪,但他相信被害人的眼泪一定有地方收纳,一定有地方安慰。刚才打我的人对我说,陈步森不是英雄,他是罪犯,不错,他的确不是英雄,可是我要问,谁是英雄?是不是有能力的就是英雄?今天大家都讲能力,大家崇拜有成就的人,可是在我看来,骄傲的人并不是英雄,谦卑的人才是,如果一个能真正认识自己,认识自己是罪人的人,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勇气的人,我不是说陈步森是英雄,但我说,他现在至少开始承担自己的心灵责任。

大家静静听着,出奇的安静。朴飞用摄像机拍下了每一个画面。

他犯了罪,如果只是法律惩罚他,就一定能改变他的心灵吗?苏云起说,有人说,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民愤是什么?千百年来中国人对公义的认识模糊到一个地步,用“民愤”轻率地处理所有事关公正的问题,但我们忽略了,人民就是人,人是有罪的,是有局限的存在,人如果没有一种来自于启示的公义源头来让他明白,他就不会知道公义是什么,他就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让自己的利益原则顶替公义的原则,所以,民愤不是公义。还有人找被害人,要她放过陈步森,要她算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请问,什么叫“算了”?做过的事能算了吗?这还是公义吗?凭什么算了,所以让被害人算了,结果被人赶了出来。

听到这里,刘春红低下头,她想不到苏云起把她的事说出来。

苏云起说,赶得好,我赞成赶出来,因为这事犯下了,谁有权柄说算了?赦免不是算了,如果是,那这种赦免不值钱,一毛钱一斤我都不要,今天我们对这事不赦免,我们过不去,因为事情不会结束,就是把陈步森关起来了,枪毙了,恨还在,只有法律对肉体的处罚,一切并没有改变;但如果我们只是算了,事情就更糟,比只有法律更坏,这就一点公义也没有了。

律法只能让人知罪,没法让人除罪。我举个例子,一个小孩子玩大便,父亲没说这不能玩,他还玩得挺高兴,但细菌就入了他的身体,但有一天父亲说,你不能玩大便,这是不对的,小孩子吓死了,知罪了,知道这是不能做的,但他就真的不玩了吗?不能,他明天照样玩,只是多了恐惧。什么时候他不玩了呢?等他长大了,有了跟他父亲一样的生命,让他玩他也不玩了,因为他有了不玩大便的生命,有了爱圣洁的生命。是生命改变人,不是律法改变人。这生命经由相信,就进入到我们的心灵。今天,人如果只活在律法底下,是可怜的,是不自由的,我相信,陈步森现在是自由的,虽然他关在监狱里,但我们就一定比他自由吗?不。

陈步森就是那个孩子,让这个孩子说说真话,不行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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