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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见到的第一位老人，81岁，肩搭绳索，准备去山坡背黄豆。

2009年10月27日，我与作家鲁顺民、马明高在兴县一个叫王家塔的村落里逡巡。这是个标准的小山村。从沿黄公路旁的一个沟口拐进去，沿沟畔行三四里，再过一条横向深沟，就是村子了。走进去，立刻感到陈旧破败气息弥漫全村，一村之中，仅有入村处沟畔能看到一座新居，是座水泥平房，外贴瓷砖，在满村的迟暮之气中，格外铮亮。其余多是清代民国老窑洞，偶有几处青砖房屋，也现出凋弊衰败的样子。小小的村落高高低低，东一块西一块，能够看出当初根本没有统一布局，都在沿山依势，盖哪算哪。村内坡势较缓，前面一家的垴畔沿砌一道低矮的墙，挡在后一家门前。门与墙之间，形成一条极窄的巷道。以前，我曾在城市里弄见这么窄的小巷，没想到在地广人稀的吕梁山，也会有这样的村巷。

村西北角有座老窑院，院前有影壁，虽然形制比晋中、晋南的小了许多，但花格繁复，雕刻讲究，能看出当初费了功夫。一位老人肩上搭绳，扛根扁担沿小巷走过来。雪白浓密的胡茬令老人看上去格外精神。问老人家去干啥。说是去地里担黄豆。问老人年龄。举起手指说：81啦。我与顺民齐夸老人家好精神，又暗自为老人家忧伤，这样的年龄该是饴养天年时候，再去地里干年轻人才干的活，就是受罪。问怎么看不到一位年轻人，老人说：山里养不住人，都到外面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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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说：旧社会这是个财主家。我们看了，果然是垂花门楼。只是已破败不堪。

也许是老人热心，也许是深山沟里难得碰见几个青壮汉子，看到我们对那几眼破窑洞感兴趣，老人好像忘了地里的庄稼，放下手里的扁担和绳索，领着我们转，说：这家原来在外面做生意，要不箍不起这么好的窑，修这么好的院子。又指着院子东侧另一座窑院，说：这面也是这家的，门前原来有牌楼，可好呢。

我细看，果然能见牌楼基座。往里，是一座垂花门楼，虽破旧，却极精致，上面木雕有牡丹，缠枝。门楼正对面，乱放着一大堆树枝，蓬蓬松松，显露出主人散漫的心境。挨着门楼，是一间随意搭起来的厕所，陋石叠垒，石片盖顶，刺出来的破椽，冲淡了门楼的古雅。院落极局促狭小，窑是砖箍窑，窗棂雕花精细。进窑洞的台阶极高，然而，窑前挑檐已不知去向，空空地裸露着半圆拱。可以看出，当年建这座窑院时，主人十分讲究，花费了不少银两。相隔许多年，现在的主人已无当年心气，不会在意雕花，更不会在意什么情调。看样子，这窑院在这局狭的山村里再坚持不了多久，用了不多少时日就会被遗弃。

影壁后的那座院落也很狭小，长宽不过六尺，院内杂草丛生，窑门紧锁，好像已经被遗弃，所以还坚持不拆，不过因为一时不忍。相信用不了多久，这座百年老窑就会变成一堆乱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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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见到的第二位老人，也已80岁，正背着一捆黄豆从山坡上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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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位老人70多岁，村里太没人，腿脚不好，只能站着与背黄豆的老人拉几句家常。

很快就在山村转了一圈，几乎家家门户紧锁，很难见到一个人。一条黑狗被拴在高高的窑垴上，叫的肆意，狂吠声传遍崖畔沟坡，好像提醒人这里还是一个村落。再走到村头，一位老太太背一捆黄豆蔓从山坡走下，摇摇晃晃，露出几分沉重。另一位老太太也有70多岁，腿腿不好，拄杖迎上去，两位老人站在巷中间拉起家常。那一会，苍凉皴皱的老黄土、残破荒凉的老窑洞，清冷寂寞的老村子，加上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为山村描摹出一种冷色调的画面，让我们望之而不胜唏嘘。不一会，那捆蓬松的黄豆蔓又摇摇晃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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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窑洞前的是第四位，也是年龄最小的一位，65岁，说他若不是年纪大了，也去外面打工。

村口石窑前蹲着一个人，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无声看着我们跑来跑去。等我们坐在他面前询问，才开了口，说这窑是他家的，那面一孔也是。话语里透着几分自豪。问他高寿，说65了，要不是年纪大，也随年轻人去外面打工了。这是我们在村里见到的第四个人，也是年龄最小的一个。

问他：村里有多少口人。说170多口。

又问：现在留在村里的有多少人。

老人低头，闷声说：全村满打满也超不过30口，全是老人。稍年轻些的都走了，连娃娃也带走，逢年过节也不一定回来。

我们离开了，带着几分沉重。不一会又看见滚滚流淌的黄河。两岸沟壑连绵，沿河逶迤，在雾霭中带着几分苍凉。汽车在沿黄公路上缓缓行驶，不一会又看见几个村落，河这边的，河那边的，崖壁上的，沟壑口的，无一例外都面对老河低眉垂首，显出底气不足的样子。想起刚刚看到的王家塔村，心里沉沉的，若河谷中碛滩上的石头一样乱。心想，被宗族血缘关系维系了数千年的村落，终于被强大的商品经济拆开，乡村败落已是大势所趋，不知王家塔在这种大趋势中还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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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村不远就看见了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