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民。敦厚、木讷,个矮,眼拙,村里和他同辈的人常常背地里叫他“木发瞎子”或者“木发矮子”。他的话特别少,属于三杠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人物。母亲的话多,她年轻的时候叫他“闷葫芦”,老了后,又改口叫他“闷死鬼”。
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未连续地说过三句话,他像一口的幽深的古井沉默着,很少有人晓得他的心里装着什么心思。在我和他相处的日子里,说过的所有的话,大概累计不过一百句。记得我上大学放假回家时,他就丢一句“你回来了”后,就忙他的活路去了,儿子饿不饿,路上有没有周折,他全然不顾,好象谁规定了他只能对他久不谋面的儿子只能说这一句话。每到假期快结束时,他就走到我的身边,用胳膊肘子把我一拐:“拿好”。说罢,转身就走了。他要我“拿好”的是我一个学期六十元的花费。一个“拿好”算是他全部的嘱咐了。我晓得这是他的血汗钱,他要我“拿好”就是要我防止偷儿偷了。即便我小时侯淘气,惹他生气了,他也不象其他的父亲扯着嗓子呵斥,充其量就粗声粗气的一句乡骂“狗日的太不听话了”,便再没了下文。
所以,他的沉默寡言,大山一样阻隔了我们对他的了解。我们兄弟姐妹五个人,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小时侯,这种沉默对我来说是一种绝对的威严,面对他不苟言笑的刻板,我们很少跟他有面对面的交流。他对我们做儿女的是非,也很少有直接的评价。他的管教是极简式的,简单得只给脸色我们看。我们做错了事,他也不说一句话,只是虎着脸,不怒自威。父亲很少动粗,他只打过我一次。他用小板凳砸我的屁股。父亲勾着腰、闷着头,砸得气喘嘘的。父亲一边砸,一边重复着“看你还听不听话”。砸完后,他把小板凳一扔,气咻咻地走了。
直到现在,我已是花甲老人了,但仍然没有他对于我们成长中“应该”和“不应该”的记忆。他给我们留下的教诲,就是勤扒苦做的身体力行和忠厚品性的潜移默化。哪怕是在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候,也是做的远大于说的。他当过十年的生产队长,那个时候,他身在“庙堂”,是很需要运用语言来这种组织协调的,可是他也是在该农民出工的时候,站在巷子口干吼一声“开去了哦-----”。之后,就自顾自地扛着家伙下地了。在他心里始终装着一个朴素的道理,再花里胡哨的吆喝,都不如实实在在地干。用现在时兴的话说,就是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样子。
一个纯粹的老式农民,也许的确不需要娴熟的语言技巧,但他因为木讷,也吃了不少苦头。“四清”运动那当口,怕是他一生中与政治联系最紧的时候。他的朋友送了他一袋日本产的尿素化肥,有人硬要说他是偷的,非要他做出符合当时政治逻辑的交代。频繁的提审,通宵达旦的盘问,父亲就窝坐着,死不开口。他勾着腰,双肘撑在膝盖上,一任“大公鸡”的烟卷燃烧着他的沉默,不管“书记员”如何引诱、提醒,他的牙关都没有松动过。
母亲不怕事,跑过来吼“书记员”:“你们白天黑夜缠着逼他,还要不要他做事了?”
父亲不说话,伸出胳膊,把手背对着母亲一挥,示意母亲别管闲事。母亲一扭身,“真是撞到鬼了!”
由于没有口供,这桩事就成了“悬案”。那时的我少不更事,既不知道当时的沉默是一种智慧、一种狡诈,也不知道那些个夜晚,父亲作为被批斗的对象,站在煤油灯的光晕中的那种沉默,既是人性的无奈,也是历史的悲哀。
后来我有了些许出息,做过民办教师,作过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后来上大学以及现在偶尔“衣锦还乡”,也没见过他一改沉默而张扬起来。有人夸奖他养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他也只是双眼一眯,露出难得的一笑后,从兜里掏出儿子给他的“玉溪”或者“红塔山”,一支一支地往外派。他自己舍不得抽,在乡亲们扎堆的时候,掏出烟卷盒,翻来覆去地看,不知是眼疾找不到拆封线,还是在刻意公示品牌。他很得意,似乎也在显示着自己与众不同的“尊贵”。
对他的沉默,我曾有过微词,以为父亲太冷漠。我们小时侯获得的做人做事的道理,大都来自于母亲对我们虐待式的教育中,来自于母亲对某一事件朴素而直观的评价中,而父亲总是静观其变,乐观其成。我们似乎从来没有在他的语言和表情里,体味过他对我们快乐和苦恼的关注,也不曾有过对我们成长的提醒。直到我结婚成家后,才在与父亲的几次遭遇中,感悟到了他沉默中的隐忍。
那是二妹要出阁了,母亲把父亲差到我这里来,说是要借五百块钱,回家给妹妹办嫁妆。我不知道缘由,强问父亲的来头。
他嗡声嗡气地说:“就来看看你们”。
再没有一句话。他低着头,一口气风卷残云地干掉了一碗面条。其实,后来我才晓得,父亲不喜欢吃稀饭,更不喜欢吃面条。
当晚,我到单位处理一桩棘手的事,下半夜才回家。当我醒来的时候,父亲走了。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他按老家叠被子的习惯,把被子折成一长溜,顺着靠墙的床沿,放得整整齐齐的。他把煮面条的锅洗了,碗也洗了。他在家是从来不洗锅碗瓢盆、不叠被子的啊!
我好心酸!心想,我的老父亲跑几百公里来我这里,绝不是就来看看我们。
后来,我回家过春节,才知道父亲回家后,母亲问他为什么空手而归。父亲说,“看他们那样子,借了钱,他是不会好过的。”
我知道这话的意思。父母知道我前妻对金钱的态度和我在家里的地位,这钱兴许是借不到的,若是借了,我的小家定会有一场地震要发生。
我过完春节回来后,看到父亲坐过的那把凳子,就想到父亲窝坐在那里闷吃面条的样子,就想到他那句“就来看看你们”,就想到父亲的无奈、酸楚和做儿子的窝囊。父母和妹妹们节衣缩食供我上学,在我有能力、也应该反哺他们的时候,父亲却是来胆颤颤地找儿子“借”。
我和前妻离婚前夕,我给他说缘由。他不吭气,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他苍老的面容上,无奈、焦灼在模糊的烟雾中飘忽不定。父亲长叹了一口气,“勉强过吧。不会比坐牢狠吧。”
我没听他的话。办完离婚手续后,我跟他说,离了。他木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抽了一口烟:“日后好好过吧。”
两年后,父亲生病,我把他接到襄阳来
,媳妇把他安顿好后就出差了。不料,第三天病情加重。在医院的后半夜,他的神智近乎模糊,两腿已经不能自主行走。看到他强撑着想迈开双腿,却又无发动弹的样子,我突然觉得父亲的生命之树正在急速的枯萎。我试图检验他的生命力:“父,把手伸过来。把我的手捏住!”
他使劲地握着我的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脸上泛着孩子般的笑容,皱纹波浪一样地往四周散开。
我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的与父亲亲近过,也从来没有看见过父亲与人这样嬉戏过。父亲问我:“我有劲吧?”
“有!有!有劲!”
其实,我特别难受,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和笑容啊,看似专注和灿烂,其实里面空空如也。笑容里没有亲情,没有一点可以支持父子交流的智慧的火花。此刻,父亲的笑容无疑是一种无意识的病态了,看似灿然,其实,就像一朵枯萎的花。
父亲一辈子没吃过药,更没进过医院,一个健康的生命就这样终结了么?
一会,他似乎突然清醒了。他收回手,又开始要他的裤子。我把裤子递给他,他在腰带里反复地搜寻着什么。我意识到他在寻找存放在腰带里的钱。
“父,钱在里面,不会丢的。”
他拉开腰带内侧的拉练,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钱把你!”
一千块钱。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接过被叠压得硬挺挺的十张百元钞,紧紧地握在掌心。钱币有一丝薄凉,但我依然觉得它有父亲生命的体温。
“父,我替你保管好,出院了就还给你。”
“怕是用不上了哦——”父亲哼了一声,重重地躺下了。
我的眼泪再一次地轰然而下。父亲似乎意识到他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了。我突然自责起来,为什么不早一点送到医院来?他这一走,我到哪里去寻找为他送终的遗像?我不仅没有给他过一个生日,在护士问我他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出生,我都没一口气说出来。他是很看重这种孝敬方式的呀!
入院之前,他在家里逗留的几天里,特别留意电视里关于肝胆疾病的讲座,我知道他在默默地对应自己。他偶尔嘣出一句“我不怕死”,其实,他特别惧怕死亡、拒绝死亡。那时夫人出差了,我特别无助,我的所有对疾病的解释,所有对他的劝慰,都显得苍白无力。无论我怎样安慰,他都以沉默来对待,用沉默来隐藏他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抗争。
其实,那几天是他特痛苦的时候,尽管我们说了许多对待疾病的态度,但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固有的判断。他本不想就这样告别我们,却又担心花我们的钱,所以,死活不去医院。
父亲在疾病与死亡的夹缝中挣扎着。他眷念那方滋养他的故土,他想叶落归根,只有故乡的热土才能让他的灵魂得以安息。他闭着眼睛对我说,“送我回去吧?”我没同意,也不敢同意。我不忍看见我的老父亲终老在回家的路途中。他靠在沙发上,没有坚持,但他的内心必然是深深的失望。他的表情特别恐怖,我的所有的语言,在他的脸上都找不到丝毫的回应。那时,我都有些怨恨他的固执,怨恨他不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
我呆立在他的面前,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突然,两行老泪象虫子一样,在他的脸上向下爬行着。我心头一紧,我父亲的泪,他的儿子是从来不曾见过的啊!
我几乎是跪在他的面前:“父,你听我的话好吗?我送你去医院!”
他未置可否,颤巍巍地到洗手间解大便。我在为他擦洗时,他的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很凉、很凉,冰一样凉。他的眼泪是在感激本不该感激的责任,还是伤心生命的青灯行将熬尽最后一滴油?
病因找到后,父亲的身体恢复得很理想。我夫人搀扶他在病房的走廊里走路。夫人说:“父,你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
父亲转过头,眯着一双小眼睛,似笑非笑地迅速回应道:“还不是享的你们的福!”
在我的记忆里,向来语言不流畅、沉默得几近死板的父亲,说话从来没有这样流畅过 。
前年的今天,父亲走了。他走的那天晚上,我连夜从外地赶回家。他躺在“床榻”上,我跪在“床”前,双手握住他的右手:“父,我回来了!”父亲没有回应我,只有间或几句“我不舒服”。
“我不舒服”,是沉默的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像铆钉一样铆在我的记忆里。
父亲走后,我自责自己的疏漏,也痛彻心骨地感受到“子欲孝而亲不待”的无奈。我也本是不善家长里短的人,沉默的父亲也许不习惯子女与他的喋喋不休,但父亲的沉默中,就没有被我长期忽略的精神需求么?陪他喝一盅烧酒,抑或陪他静坐一个时辰,不也是一种侍奉么?以至现在只要我看见儿子陪老父亲喝酒的场景,心里就涩涩的。
今年国庆节,我和媳妇给他上坟。我点燃两支烟,一支搁在墓碑前的台阶上,青烟在寂静中缭缭绕绕。我跪在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媳妇说,给父说几句话吧。我没应语。既然沉默的父亲不习惯言语,静默的怀想未必不是一种哀悼,缭绕的青烟也许就是最好的记怀款式——如我柔软的敬重和缠缠绕绕的怀想。(2014年写于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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