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不喜欢和一群人站在队伍里，觉得特傻。是的，这归结于我不喜欢集体，因为总觉得在集体中会失去自己，于是我早早就开始了这场保卫自己的持久战。

据妈妈说我小时候最不爱上幼儿园，我现在还能记起在幼儿园门口大哭的痛快感觉，那种歇斯底里的哭能驱走绝望，于是我边哭边逃跑，但又被妈妈哭着活捉回来。是的，妈妈每次也都会哭，并且边哭边喊：别逃了，上班又要迟到了，这个月奖金全没了！

初一我第一次尝试了逃学，是在一个黑色星期一的早晨，与其说是逃学不如说是逃离一种绝望。那天我逃到儿童公园，周一早晨的游乐场一个人都没有，我一下子就跳进一个全是塑料球的娱乐设施，在里面撒欢“游泳”，游了一会儿一个带工作牌的老太太跑过来说：“补票！”，我说我没钱，她说没钱我就把你的书包扣了！我又感到绝望了，只能偷偷跑回家取钱。等我又回到游乐场的时候老太太说：“我翻了你的书包，发现你的语文考试打了92分，看来是个好学生，奶奶决定不收你钱了！对了，你是逃学来的吗？”我拿回书包就跑了，就这样开始了往后漫长且愉快的逃学生涯。

初中逃学一个月，高中更是逃学一学期。因为那时候我太年轻气盛了，特别想在外面奔跑，完全受不了被憋在一个长方形的空间里。有一次我再次忍受不能，绝望地逃出教室，疯狂地骑自行车骑到市郊的一座小山边，我爬到半山腰，俯瞰一片矮树丛，视野里空无一人，于是平时羞涩的我终于可以放开自己，歇斯底里大喊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时矮树丛里突然站起来好多工作的人，原来他们之前都在蹲着修剪树丛。我疯狂地逃跑了。

那时总是懒得去想那么遥远的未来，管它呢！尽管老师总是忧心忡忡地说“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事实证明，现在就是当时的以后啊，不是挺好吗？哈哈。哼~

当时班里还有另外一个逃学大王，是个暗恋我的女生，她是被三毛影响太深，总想流浪。于是我们俩偶尔会一起不上课，陶醉在流浪里。有一次我们跑到一个小公园，她坐在树下看小说，我坐在地上画画，她说：“你看，那边有个老爷爷在写生！”于是我们兴致勃勃地跑过去，发现原来是个老头在拉屎，他手里的写生本原来是一团卫生纸。

我觉得这个世界最不公平的事就是让每个不一样的人总要参加如此公平的考试。那个和我一起逃学的女生竟然很擅长考试，就算流着浪也能把名次考到前面去，而我就惨了，有一次期末考试我考了倒数第二，但值得安慰的是没有考成倒数第一。倒数第一每次都是同一个人，他学习特别认真刻苦，害得我总想劝告他：别继续了，这条路真的不适合你！你肯定有自己的路，但绝不是这一条……但他还是没放弃，最后终于在毕业前终于考了一次倒数第二。而那时候我已经离开学校到北京当北漂去了。

后来在掉队的路上我又遇见许多人。掉个队又有什么呢，那只是一条大多数人走的路，并不是每个人必须要走的路。尽管有时在队外的人会多多少少伴着不安，怕自己跑偏得太远再也回不来，就像很多人都在努力证明着自己的与众不同，但当发现自己真的与众不同的时候，又想努力变得和大家一样。人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

多年后那个总和我一起逃学的女生结了婚，新郎当然不是我，因为我不只在学生生涯掉了队，在结婚生子的这条路上也主动脱了队。她终归回到了大队伍里，变成妻子，变成母亲，找到安心；而我还在一直掉着队，做着一个自由的流浪汉，因为那才是我的安心。

  *感谢阅读！本文发表于《绘意》杂志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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