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人
文/胡曼荻
突然的这一夜,是平安前夜,在美国的第八个圣诞夜。夜已深,先生的呼吸声酣然入耳。客厅的圣诞树想来依然灯光闪烁,竟有些不知身在异乡的恍然。
想来自己已离家太久,不知已是世界人了。小时候读徐霞客的游记,甚在心中有无限的遐意,以为自己有一天可以游遍中国的山水大川。谁知竟比徐先生走得更远。当然不是靠自己的双腿,有许多徐先生无法想象的代步工具可用。
十年前离开中国去新加坡时,未想未来。只是想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亦未想到十年后的今夕已在美国嫁作美人妇。
不以为自己会写游记, 十六岁那年,哥哥带我第一次离家远行,去北京。哥哥那时才十八岁,却已有了自己的一份生意。但他却希望我能有更超逾他的鸿志,能走出家乡的小城。其时出行,便是他的主意。我那时并不知哥哥很期望我能行许多路,而不是只读书的呆子。
我们坐硬座。 不记得那时知什么是软卧硬卧。有很长的一段路实际上我们并没有位子。其时不觉得辛苦。我那时手中有一本书,是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有很多的情节都忘记了,只记得其中她描写自己在洪都拉斯的惨淡心境,看到的许多贫困和苍凉。当时的我站在挤人的车厢,就着走道中昏暗的灯,在摇摆中将那本书读完,心竟走了很远很远。空中的浑浊和拥挤都已经不记得了,也许只记得那时便想有朝一日也会游遍那万水千山,只是不愿有三毛的忧郁。
去新加坡其实是一个偶然,还偶然见到了尤今。那之前也读过她的游记,总觉得她很兴奋,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对待世界。总觉得她很幸福。没有想到自己会编她的书,校她的书稿,也知道她在教中学的华文。
新加坡太小了,出门是要飞的,可以到岛外的世界去。那时却已知道那片繁荣的小岛不是自己的归宿。
终于到了美国,才更知自己的渺小。一天的晚上,乐先生从新加坡打来电话,他问我是否去过芝加哥。我说去过,已经一段时间了。他于是问我可不可给他写一篇稿子,关于芝加哥的游记,因为新加坡航空公司要首航这座“风中之城”,新航的空中杂志需要一篇介绍芝加哥的文章,他正是那期的主编。我于是连夜给他赶稿。后来在新航期刊上看到自己的那篇文章,只是不知在飞机上读那篇文章的乘客是否真的去寻找芝加哥的旧火遗迹。
其实每个人对自己走过的地方都有己见。只是很多人没有那种幸运罢了。我是有些运气的。走过了一些地方,生于亚洲,活于美洲,游走过欧洲和非洲,有些别人也许没有的经历,不写出来,或许很久便忘了。偏偏现在做旅游业。在南开读书的时候,学校设有旅游系,觉得是浪费,花四年读旅游专业,有必要吗?可是奇怪,我们那一届读旅游系的女生是全校最漂亮的,宿舍楼下等得不耐烦的男生总是大叫她们的名字,姗姗下楼的女生总是一脸的高傲。不是那些女生是否都在游历这她们专业中所学的世界。人生真是时空交错,曾经的人事在若干年后是彼时的大相径庭。
觉得自己走了很远,有些累了。却觉得自己无法停下,直到遇到先生。和先生在费城拥有自己的房子,才觉得这便许是自己的土壤了。先生的书房中有一幅世界地图。他在上面插了许多小针,红头小针是公务去的城市,蓝色小针是度假去过的地方。小针已密密麻麻,只有两片空白:中东地区和南部非洲大片的地区。写此文时,先生翻身醒来好几次,他也许不知道我在提他,睡眼朦胧,很快又睡去。圣诞除夕,觉得夜已沉深,自己该静身到梦中的世界了,在那里,没有时间和空间,只有意识流动,人人均是在一个世界中了。
2005/12/24 美国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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