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游杂录》写于北宋，里面有段文字讲熙宁年间安徽人怎么过日子：“家有百千，必以泰半饰门窗、具什器。”

《白獭髓》写于南宋，里面有段文字讲绍兴年间浙江人怎么过日子：“其或借债等，得钱首先充饰门户，则有漆器装折，却日逐籴米而食。妻孥皆衣弊跣足而带金银钗钏，夜则赁被而宿。”

熙宁年间，倘若不逢灾荒，大米价格在每斗四十文上下，按粮价折算，每文相当于人民币五毛钱，所以“家有百千”大致等于家有五万。其中“泰半”用于“饰门窗”和“具什器”，说明当时安徽居民用在装修房子和购买家具上的平均开支大概在三万元到四万元之间。在今天看来，这个标准并不算高，可是如前所述，当时许多家庭并没多少积蓄，他们把存款的一大部分都拿出来打扮房子，别的花销免不了要受影响。比如说，原先计划给孩子捐个功名，现在装修完房子，存折上没钱了，这项计划只能取消。再比如说，原先准备每年做一次全身检查，现在手头一紧，不得不改成每两年做一次，或者干脆不做。总而言之，像这样拿出大半积蓄搞装修，会使他们生活水平下降，至少是暂时下降。

跟熙宁年间的安徽人比起来，绍兴年间的浙江人更不靠谱，如《白獭髓》所说，一些家庭穷得都揭不开锅了，还借钱搞装修，以至于老婆孩子连一件囫囵衣服都混不上，晚上睡觉得租人家的被子。

借钱装修在今天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现在绝大多数小年轻买房和装修都是靠父母，如果吸不到父母的血，那就找亲戚朋友借，找亲戚朋友借不来，银行里还有个人住房贷款和个人住房装修贷款可以申请呢。当然，这样买房或者装修之后，为了还债，您的日常开支也得压缩，生活水平也得下降，您固然不会惨到绍兴年间的浙江人那个地步，恐怕也不比熙宁年间的安徽人强多少。

有句老话叫“量米下锅，看菜煮饭”，说的是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儿，您老人家挣的还不够还债呢，干嘛非要买那么大的房子？干嘛非要把房子往豪华里打扮？是图更诗意地居住呢？还是为了在别人跟前瞎显摆？

我不想武断地下结论，说当年借钱装修的浙江人和现在贷款装修的小年轻都是些爱慕虚荣的家伙。我相信其中必有一些人并不爱慕虚荣，只是被一股潮流（例如不买房就不结婚这股潮流）卷了进来。要知道，我们身处这个时代，就等于身处潮流之中，谁不跟着潮流走，潮流就会把谁冲个大马趴。就像是一场大败退，无数兵马山崩地裂般奔逃，你即使不想跑，也根本站不住脚，业主们在狂奔中自相践踏，居住成本如同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厚，越来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