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学生谈论朱光潜先生的《咬文嚼字》一文,其中涉及到唐代诗人贾岛“推敲”故事,深深感到我们一些知识传授者之不认真读书的浮躁现状。朱老之文发表于抗战后期,收入1946年出版的《谈文学》论文集。文中写道:
古今人也都赞赏“敲”字比“推”字下得好。其实这不仅是文字上的分别,同时
也是意境上的分别。“推”固然显得鲁莽一点,但是它表示孤僧步月归寺,门原来是
他自己掩的,于今他“推”。他须自掩自推,足见寺里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和尚。在
这冷寂的场合,他有兴致出来步月,兴尽而返,独往独来,自在无碍,他也自有一幅
胸襟气度。“敲”就显得他拘礼些,也就显得寺里有人应门。他仿佛是乘月夜访友,
他自己不甘寂寞,那寺里如果不是热闹场合,至少也有一些温暖的人情。……所以我
很怀疑韩愈的修改是否真如古今所称赏的那么妥当。究竟哪一种意境是贾岛当时在心
里玩索而要表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他想到“推”而下“敲”字,或是想到
“敲”而下“推”字,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问题不在“推”字和“敲”字哪
一个比较恰当,而是哪一种境界是他当时所要说的而且与全诗调和的。在文字上推
敲,骨子里实在是在思想情感上“推敲”。
朱光潜先生翻韩愈案的勇气自然非常可嘉,但我更推崇朱先生的独立思考且不人云亦云。我所以要标出朱先生写这段文字的时间是抗战末期,是因为我知道“推敲”掌故竟是上个世纪70年代刚刚涉猎文学的时候,但推其至今,人们似乎也只知韩愈而不知朱光潜,只知韩愈的妄改而不知朱光潜先生鞭辟入里的分析。朱先生还算是位名人大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我辈!我辈读书少也算有情可原,但那些专攻文艺理论也堪称大家的人竟然不知朱光潜先生这段真知灼见,还在步韩愈后尘大加赞赏,岂不悲夫!所以看来,只能靠自己拼命多读书才是啦。
联系朱先生的例子,忽又想起四川作家李劫人之《大波》,那是我极喜欢的作家之一。好像北大曾有人评价李劫人先生堪称中国的“巴尔扎克”,描写世态人情,言辞简洁却又惟妙惟肖。记得书中一段写黄公馆,馆中黄太太与远方侄子楚某的一段不伦之恋,公馆上下个个都知,唯独只瞒着公馆主人黄先生一人。小说中写道:“(对于此事,公馆上下人人都知,但)有的人不能说,有的人不敢说,有的人不愿说,有的人不肯说,有的人不屑说……”云云,均是一字之差,却非常符合公馆中各色人物的身份与情感,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敢,为什么不愿,为什么不肯,为什么不屑,后面都有无数文章的。如果有一位刘大师来解读,相信会又出一部《大波探秘》,拿到“百家讲坛”再去演绎一番——说笑话了,但我要说的,是我很年轻时读的《大波》,对这一段文字至今记忆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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