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倪和军篆书的气、形、意、韵
(2019-08-23 12:5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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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倪和军篆书平谷王飞 |
《李叔同谈艺》中写道,“所谓‘篆’为广义的‘篆’,泛指秦代与秦代以前的各种文字。”秦虽有统一文字之说,也有李斯所总结出来的秦篆。但随着考古与出土的实物来看,相当于如今公文往来的秦简所用字体并非秦篆,所用字体多属隶书的范畴。小篆虽有《李斯碑》、《秦公簋》、《袁安碑》、《袁敞碑》……铜器上《嘉量铭》,墨迹有居延的帛书《张掖都尉启信》,但更多的出现在了碑额之上。由此看来,小篆属于官方、文人眼中的标准的“正书”,有着不可替代的隆重的、正统的形式感和仪式感。自秦至今小篆名家辈出,梁时萧子云还创造出小篆飞白,欧阳询评价是“萧侍中飞白,轻浓得中,如蝉翼掩素”,……这种“正书”却极少出现在公文、手札之中,秦至清也没有专门论述篆书的笔法、墨法以及章法的文字出现,竟有了无法避免的尴尬了。翻检出这些不仅仅是为了说明自己的慎重,更多的是想用来说明篆书的美学有着“不确定性的”,也是用此来特意证明倪和军在摸索、探索篆书之美的彷徨与艰难。
去年遇到倪和军时,他的篆书风格大变:厚重、硬朗了,气象一新中多了些书卷气。碑学容易呈现出古朴、古拙、稚气的面貌,在碑之中融合书卷气却是极难的。书卷气,是书法的美学基础,其他都是在这个基础之上产生的、变化的。
小篆的这种“正书”地位还有个有效的载体,那就是:私印。印章,尤其是文人的私人印章使得小篆一直绵延了下来。即便没学过文字学、没练习过小篆的人也能识得几个的,面对一幅作品连蒙带猜亦可念出百分之三四十的字,也就有了传播的可能。
私印,为篆书提供了另一种可能:金石气。倪和军本身就是一个“印人”,所以他的篆书所呈现出来的面貌不仅有碑学之貌,更有金石之气。
一, 气。这里的“气”不是气韵之气,而是每幅作品所展现出来的:气势与气象、气质和生气。这些年来我一直对展览体颇有微词,至今持否定态度。在我看来,展览体不是一种新的字体,而是一种被严格限定尺寸的一种用于方便展出的格式,是一种尺寸格式。很多作品实在是在“做字”,而不是“写”了,完全丢失了书写性。这就如让所有的小说家、散文家、诗人、剧作家全部按长篇小说的长度来完成各自擅长的文体,有些荒谬了的。但,倪和军的篆书无论尺幅大小迎面而来的是干净利落的爽气、落笔如钉的硬气,书写的一气贯之的通畅之感。这种气貌让人有继续研读下去的可能。
石涛在《苦瓜和尚画语录》特意强调“脱俗”,“愚不蒙则智,俗不溅则清。俗因愚受,愚因蒙昧。故至人不能不达,不能不明。达则变,变则化,受事则无形,治形则无迹。”倪和军篆书风格的变化是在一个“深悟”之后的变,所呈现出来的“气”是在“变”之后的所之谓化。化,是沉淀之后所浮显出来的独属于自己的气质,是字的气质。很多人、很多字偏偏缺少的就是——气质。气质,是所经所历所读所悟的综合呈现,也是呈变化状态的。到最后,可能到达了诸如八大、弘一那般浮华尽褪。
倪和军的篆书有骨、有肉、有神,更加趋近一突出神、一突出骨、一突出形的中国自古以来的美学上的审美要求。这是多年阅读、临习之后的艺术的自觉。如果说“气韵生动”是中国古典美学的成熟的标志,那么审美客体的内容和形式便着重强调了:内容的确定性与“神”内涵的不确定性。神,有着时代性,这是审美的偶然后的必然要求。而如今的所谓的“时代美学”在狭义和广义上都还没有真正的形成,这更加剧了“不确定性”所带来的的动荡和摇摆,极易出现随波逐流的波澜壮阔的场面,极易被裹挟着前行。冷静者会在书斋中回望,追摹古时先贤所残留下来的只言片语,去极度揣摩古时先贤的境界。倪和军属于当下的冷静者。
如今,倪和军的篆书有着“梭梭凛凛,常有生气”的局面。
二, 形。这里的形是指形式与字形。
形式,无非是:大中堂、小中堂、横式小中堂、对联、长对联、条幅、条屏、扇面、镜心。形式的不同,所需要的章法便是不同得了。这无须再细论。
字形,是任何表现形式的基础。孙过庭在《书谱》中强调“篆尚婉而通”,强调篆书的笔画婉转、通顺、无方折而圆转。孙过庭也许没见到两周时期的青铜器的金文,更无法见到甲骨文了,也许连王莽时期的《嘉量》也没有见过,所以有了这种论点,是可以理解的。
倪和军的字形有着严谨,严谨之中有着独属于他自己的灵动。小篆的灵动在于细节。而这个细节便是线、线与线合拢而成的空间。这种空间感使人容易想到曲径通幽中突然在白色的墙壁现出的那扇小小的各形各状的小花窗,使人顿感通透。倪和军的篆书常常会给人这种感觉,这也是一种结构的驾驭能力。书法中个体的字犹如一幅书画的局部,可以满,也可以空。空,所以留下的“白”撑开了一片天地,使空间感得以产生。
中国的文字(尤其是篆隶)是以线为根本架构而成的平面,但这个平面却有着建筑美学的空间感。各个笔画间有着近似卯榫的结构,有着卯榫结构的哲学和美学。这种哲学和美学意义上的承传有着特有的艺术的意义,是中国美学要求审美客体必然的结果。倪和军的篆书字形有着碑学质感和金石气,更有着一种建筑美学意义上的精准架构之美。
也恰似苦瓜和尚石涛所言:“世不执法,天不执能,不但其显于画,而又显于字。字与画者,其具两端,其功一体。一画者,字画先有之根本也;字画者,一画后天之经权也。而知经权而不忘一画之本者,是由子孙而失其宗支也……”这同高明等提出的古文字图形说、刘钊提出的的古代字构形学说是相通的。篆书,毕竟有着图形文字的典型特征的。一笔定空间,也一笔定了字形与字形的比例了。倪和军的篆书在结字、结构、用笔、用墨有着极强的准确性,字形比例恰到好处。我更喜欢他的字形内的结实、敦厚之中无处不在的那股灵动。
三, 意。不是写意的“意”,是作者的作品所自我显现的意象。而作为读者、观者将这幅作品作为“被审美”客体在赏析时所体会到的这种意象的味象。此种味象是值得玩味,细细体味的。读者、观者和作者同时将这幅作品当作共同审美的客体时,各自的美学上的审美是不同的。对意象能有共同的相同体味是“高山流水式的知音”了,可遇不可求的。
倪和军的篆书所给读者全面呈现的便是摩崖、碑刻所带来的的古意。这种古意是通过他的笔法、墨法在章法上所展现的沉着、古穆,对他的用笔的驾驭能力深为感叹!
在以澄明的心境去面对倪和军篆书的这个客体时,会有一种深刻的体味。体味,不仅是中国审美的一种方式、手段,更是一种读者与作者在共同意象之中的一起“往回深望”的追慕。方寸之内的个体的字与“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的整体,倪和军在摸索、探索、彷徨、摇摆的历练和选择的过程中,见到属于自己的笔墨语言和笔墨的表达方式。篆书,尤其小篆是极难通过笔墨表达出作为个体的笔墨情绪的。过于“工”,则线质有油滑之象。过于彰显自我的个体突发的情绪,则会使笔墨失控。倪和军在体味、玩味自我情绪、内容情绪和笔墨情绪时在极力探索,也在极力掌控,竭尽全力做到自我、内容、笔墨的三种情绪的最大度的融合、融汇。
书法,作为一种线的组合、排列艺术,它的最后所呈现的是作者自我的全面的美学走向。但,这个不同的走向的最终结合点就是——书卷气。书法,是文人的。很多人可以提出不同意见、不同的见解,碑刻、贴碑、摩崖有着匠人的二次加工、二次再创作,但并不影响其文人的美学、审美根基——书卷气。这早在先秦就有“文质彬彬”的理论提出,要求内容和形式的统一。倪和军在自我情绪、内容情绪、笔墨情绪的竭力统一之时,将碑味、金石之气融进了书卷气。书卷气,是中国审美的最后一级台阶。
四, 韵。对于美学的“韵”,似乎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自美学史来看,韵由“气”而来,后有气韵生动的这个美学标准。无论是“气”还是“韵”都与“态”有着直接的联系的。态,可以风姿百变。归纳在一起,韵,也是变化着的,是动态的。与另一个美学境界的“味”结合起来,更好理解些吧。纵观来看,倪和军的篆书有着不同的韵味,有着古时各个不同阶段的味道。这是倪和军在摸索、探索属于自己的艺术风格中的必然,糅杂了各派逸妙之笔意,逐渐形成着自己的艺术风格。
现如今,倪和军篆书的韵味是由其突出的书写性所展现的。书写性的要点在于笔和墨的运用。倪和军的笔法沉着、老辣且极具古意,墨法随书写阶段和书写情绪的掺入有着不同的变化。倪和军在字的结体上有着自己的思考,在字的体势上的伸展时有着自己的小小的变化,不仅注重“实”,也重视到了“虚”,在结字狭小的方寸的空间中形成了优美的意境。作品整体给读者以舒朗、硬气的同时有着灵动的艺术享受。这种艺术的享受便是“韵”了。
倪和军在章法上也很是考究的。书法的章法是作品的整体呈现,这如写散文、小说一般不能处处皆实,虚处也是不能皆虚的。正如张绅所言,“古之写字,正如作文。有字法,有章法,有篇法。终篇结构,首尾相应。”戈守智提出的“却好”正是如此的了:“诸篇结构之法,不过求其却好。”却好,恰到好处是也。倪和军的篆书作品在章法上的确做到了——却好。却好的章法使得“韵”和“气”与“味”连串贯通了起来,更有值得玩味之妙、之趣了。
倪和军的篆书笔画圆劲,屈铁碾玉,古意毕臻。在字形上劲整、圆中有方、方中有圆,很具深趣。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因为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而被人引用过滥了,但真正能感触到深层意味的并不多。只有将一物(尤其是艺术)当作理想之时,才能会有切肤之痛、之感的。艺术规律就是——永远不会告诉追求者艺术本身的真实面目,也永远不会告诉追求者艺术真身在哪里。只能按着自己偶然发现的那根时断时续的灰线前行,断的时候也许会走向其他的方向,折返或绕了一个很大弯路才再次偶遇到那根灰线,此时自己早已变得亦步亦趋的了。艺术之路上最痛苦的莫大于——彷徨所带来的的痛苦。在苦苦追寻、苦苦寻觅之时,身心俱疲的自己只有咬紧牙关在向前走一步……蓦然回首,有的人是一辈子的前行。而对于某些人,则是在追寻过程中一次豁然的顿悟。任何艺术形式的表现和表达的都是创作时的“自我”,拿出来展示与人才有了欣赏者的“自我”。作者与读者两个“自我”碰撞、叠合才会有“共我”。这个“共我”便是审美上的共性了。共性,是时代美学产生的基础。“心手达情,书不妄想”是一种境界,到达此境界才能玩味出“神彩”。倪和军在蓦然回首的顿悟时刻,已在灯火阑珊处见到了真真实实的“她”了。
倪和军的篆书在个性的自我中寻找着小篆书写性的共性,在同代人已属有大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