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精神的自传·灵魂的独白
——读冰河的诗歌
文
/ 王飞
我早晚会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在这里;一半在那里。
—— 题记
想起奥希普埃米利耶维奇·曼德尔施塔姆(1891——1938)的诗句:“黄金在天空飞舞 /
命令我歌唱。”我便紧皱眉头:历史的片断是不是真的在重复?
如今,我们早已没有了理想。有的仅仅是对美好生活的愿望。
现在是“现实主义”横行的年代。当“五子”(位子、票子、妻子、儿子、车子)充斥我们内心的时候,灵魂便不再飞翔,理想也随之坠地。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痴痴地望着那点微弱的火柴光中的幸福场景。
漫天的星斗不再被我们所关注。哲人失去思考,世界将会怎样?
苏州的冰河先生在工作之余静静地沉思着,并以诗歌的形式把思考呈现出来。他的诗歌也就有了哲思。冰河的思考不是工作,而是生活。这样便多了些从容。
“有两种人生:现实的世俗的人生和理想的崇高的人生。 / 人之无奈莫过周旋于此两种人生。 /
现实的人生自有现实的世俗的欢乐,理想的人生自有理想的虚无和苦痛。 /
然而现实的世俗的人生总是有限的形而下的充满缺憾的; /
而理想的崇高的人生却又那样丰富那样无限那样遥不可及! // 理想的崇高的人生在哪里?能否企及于一二? //
曾几何时,书籍和艺术乃吾灵魂的栖息地和避难所,使吾视野得以开阔、/ 情感得以荡涤、思想得以丰沛、灵魂得以升华、 /
渺小的残缺的人生得以补偿得以壮大——如今又幸有网! // 书籍、艺术和网络是吾之另一种人生。 //
可以生活在一种人生或同时生活在两种人生里。/ 为了生存,很难仅生活于后一种人生;/ 而只活在世俗的现实里,灵魂又有所不甘; /
那就凭藉另一种人生医治一种人生的疲惫与颓伤,/
并且由于物质和精神、肉体和灵魂,生活于两种人生罢……”(《两种人生》)这是我2007年读到冰河的第一首诗歌。其中的情绪仅仅是“无奈”么?那是一种挣扎后的“妥协”。妥协并不意味着放弃。我仿佛看到一只瘦小的燕子在荆棘间飞舞,片片羽毛如同一枚枚雪花飘落。荆棘被飞旋着的羽毛慢慢地覆盖,好像到了芦花飘舞的季节。那只瘦小的燕子遍体鳞伤,依旧想着穿越这片荆棘,一滴血,两滴血、三滴血……它仍不停歇。这是一只怎样的燕子,是误入荆棘,还是原本就降生在这片荆棘之中?我想应该是后者。“现实的世俗的人生和理想的崇高的人生。
/
人之无奈莫过周旋于此两种人生。”这是怎样的两种人生哟!无法逃离的现实与无法接近的理想扭曲着相互缠绕在一起,挣脱还是逃避?这是个问题。有欲望的现实使得日子逐渐失去了目标,这样的日子让人不能自由呼吸。“有欲望的现实”绑架了我们,让我们按着“欲望的轨迹”前行,迈出的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没有了喘息的机会。而理想依旧在浮满霞光的那道地平线上朝着我们微笑,时而俏皮,时而温柔、时而诡异,时而鬼魅。理想在眷顾我们。被现实捆绑住手脚的我们,现实中的生活和生活中的现实让我们对理想畏首畏脚起来,连对理想的歌唱也变得偷偷摸摸的,仿佛是件见不得人的事情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我早晚会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在这里;一半在那里。思考中的冰河似乎对此早已做好了准备,无论是心理的还是肉体的。
冰河一直在思考。我喜欢他的诗歌,尤其钟爱这首《午夜十二点》:“这是午夜十二点 / 大脑开始呼吸 / 瞳仁不再孤单 /
穿过时空灵魂来相聚 // 这是午夜十二点的灵魂的party / 恐惧、烦恼与焦虑纷纷撤退 / 先哲们彬彬而动 / 以思想的琼浆仙果招待
// 这是冲出藩篱的灵魂的栖息 / 躺在书堆上的你 / 爆晒日光雨 / 心被岁月打湿 // 这是片刻的灵魂的放风 /
落日停止对家园的追击 / 星空般蜂拥的河流 / 倾泻在远离道路的宽广的桌面 // 你曾是时间的坚定的敌人 / 体内的忍者反复挣扎 /
动脉的轨道被一再修改 / 只有灵魂在夜的大地舞蹈 // 这是灵魂独舞的午夜十二点 / 鹤顶兰欢笑着耳语 / 乌鸦在沉寂中吟唱 /
三分地里也有血与火的腥烟 // 这是灿烂的午夜十二点 / 田野劳作的第五季 / 灵魂在热血中滑翔 / 回到内心的路突然展现 //
天堂鸟为什么五彩斑斓 / 因为它对午夜懂得最多 / 午夜为什么如此欢乐 / 因为它对孤独懂得最多 // 那么多人死于健康 /
打开枷锁于不及 / 你却消褪了白天的沉沦 / 在另一个时空呼与应 // 这是安置灵魂的午夜十二点 / 生命的折痕那么深 /
先烈们被隐晦地处置 / 惟有在午夜迎接灵魂的新娘 // 这是午夜十二点钟的太阳 / 是双脚的大地而非双手的大地 /
寻找、流逝、空寂、坚强与欢爱 / 所有的青春都在此刻复写重生!”
这首诗歌每四行为一节,似乎节节递进又似往复着有如螺旋式样,很有律动感。思想和灵魂是一对连体姊妹,它们永远会携手而至。失去思想,灵魂便不在。没有思想的人会不会孤独?反正在我的眼里,拥有了思想的人是不会孤独的。他可以与思想与灵魂对话,“对影成三人”?是的。如果能达到如此境界,你会看到“灿烂的午夜十二点”。美国著名诗人埃兹拉·庞德(1885-1972)说,“无知分为自然的无知和人为的无知。”对于“自然的无知”,我们没有权利指责,因为我们还不能认知一切。但对“人为的无知”,我们有权利对那些“无知的人”嗤之以鼻。西方的医学界将“脑死亡”认定为“已经死亡”,我们将“心脏死亡”认定为“已经死亡”。其实这两者在哲学上没有任何区别,西方在乎脑,而我们在意心。脑与心在各自的认知当中都是用来思考的。没有了思考,停止了思考,不思考也就犹如走在世间的行尸走肉了。这样的人无论在哲学上、思想上都可以判定为“已经死亡”了的。
人的快乐不计其数,但那些所带来的快感只是暂时的一瞬而已,稍纵即逝,无法掌控。唯有自已拥有了思想,掌握了思想最好的表达形式,与灵魂进行由衷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对话才是最快乐且最为长久的。人们说,伟大的哲人站在天才与疯子之间,仅有一纸而隔。那是西方。东方的哲思只能让人更加超脱,从而进入冥想之中,并且乐此不疲。这也许是“悲天悯人”和“自我完善”的思想使我们有了一条“出路”。
东方的哲学来自对自然的观察与对自然的认知,才有了——顺应自然。西方的哲学来自数、理、化建立的成立的公式上。虽然这个公认的公式建立在虚拟的、假设的基础之上。但已无法更改。在没有解答出“1+1”为什么等于2之前,这种思维模式与思考模式虽然早已确定,却是建立在没有根基的沙漠之上的。东方的哲思来自对外界的观察,与公式无关。所以说,伟大的哲人未必就会疯掉。西方在公式的基础上建立了如今的社会模式。而东方是在认知自然的基础上建立了自己的思维模式。社会模式和思维模式之间还有巨大的距离,有数以亿计光年的距离。所以,我们(世界性的)当下更需要哲思,而不是应该过多地考虑经济模式。经济模式在固有的思维模式下形成了一道可怕的樊篱,使人类进退不得。
全世界都在漠视诗歌的存在,这真是到了一个可悲、可叹的年代。诗歌远离了“市场经济”下的社会。人们变得越发谨小慎微起来,甚至连激情也没有了。缺少诗歌的时代是个没有朝气,过早进入暮年的时代。人们再也无法沉静下来。心飘飘的,没有了根基的同时也没有了情感。
勤于思考的人并不是“无情”的,他们的内心更是丰富多彩,情感的表现形式更加异彩纷呈。但他们笔下的“情”竟也多了些许的“多情后的无奈与苍凉”。这也许是他们内心“过多地”追求和思想和灵魂对话的原因使然吧。“把你的微笑写在我的脸上
/ 把你的朝霞洒在我的早晨 // 你哀恸的芒刺鞭挞 / 你微笑的灯盏指引我 // 某年某月某个黄昏某处屋檐下 / 你告别了我 //
灿若星辰烂若花瓣 / 你鬼魅的影子追随我 // 夜的尽头路的尽头海的天边 / 是你由此注视我的地方 // 有你的微笑垫底 /
我才能抵挡所有的冷眼 // 以灿烂的心击退黑暗 /
——你护送我到今天!”(《把你的微笑写在我的脸上……》)每当读起这首这首诗,我就想起爱伦·坡的《伊斯拉斐尔》的名句:“而你快乐的影子,/
则是我们的阳光。”冰河先生对爱伦·坡赞赏有加,告诉我:这是一句忧伤的诗。他自己的这首诗何尝不是略带淡淡忧伤的呢。是“你护送我到今天”,诗人心底的幸福与苍凉尽显无遗,坦坦荡荡,毫不隐藏。“你”又是谁?“我”又是谁?没有答案,也无从考证,也不必去考证。“你”代表了一切,就是“我”的守护之神。
“脑海里深藏的脚步 /
总是向着未知的归程”(《那些幽灵日夜萦绕……》。
“虚空仿佛乌鸦的叫声 / 响彻在我们不久的墓茔 /
哦上帝,谁若能保持尊严 / 谁就能看见你流泪的眼睛!”(《童鞋会》)
“走向幸福的旅程总是遥远 /
走在世间又是另一种遥远”(《四月的思念》)
“爱人,你今后还来吗 / 能否把带去的心 /
归还那孩”(《问》)
……
这些诗句在眼下是不可多得的,堪称当下诗歌中的名句。
冰河先生阅读量和阅读面之大、之广,是我所不能及的。读冰河的作品的我必须时时刻刻同自己的无知和浅显奋斗。哪怕从他的只言片语中都能感觉到他沉淀后的张力。他不是“吊书袋子”的炫耀者,而是将那些阅读与思考静悄悄地归拢到自己的体系之内。他在自我搭建通往灵魂天堂的梯子。那些书就是一档一档的阶梯。虽然冰河先生在本职工作上早已经成名成家。但在诗坛上他仿佛是位传说中的隐士,不显山不露水。诗坛却忽略他太久了。
2011-6-27 于京东平谷精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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