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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印度焦特布尔jodhpur |
去印度之前做功课,对很多别人的表述都不以为然,说什么印度旅行是“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啦,或是说“有的人爱死它,有的人恨死它,有的人既爱死它也恨死它”,至于那么纠结么!
出发前,去过印度的朋友给打预防针:“你们在印度一定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戏剧性场面,但是,肯定会让你们终生难忘的。”还是不以为然,能有什么戏剧性啊,从来不做书面行程的俺已经开天辟地第一次做了详细行程,提前包了车,订了酒店,还能出什么岔子呢?
蓝色之城焦特布尔(JODHPUR)的旅馆是此行所有住处中第一敲定的。我是那种不肯花太多时间看攻略却愿意费很多功夫选住宿的人。不求很豪华,干净整洁舒服即可,首要看环境,最好足不出户也能坐拥风景;其次住处的建筑风格和装饰要有当地特色。出发前三个月在网上看到焦特布尔老城中心一家小旅馆,是座有着五百年历史的当地传统庭院式建筑,里里外外都刷成焦特布尔典型的蓝,角角落落满是情调奇异的装饰,绿荫葱郁的小院,正对梅兰加尔城堡的天台餐厅,无线网络,还获得了2012年TRIPADVISOR网站的杰出证书(CERTIFICATE OF EXCELLENCE),关键是价格只有200人民币左右,那还等什么!宾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间房间,我赶紧下手抢下其中三间,想象月色皎洁的夜晚,高高的天台漂浮在蓝色屋宇连成的神秘海洋之上,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城堡高耸于眼前,这样的气氛里把一盏酒跟朋友们谈天说地也好,相坐无语也好,都是何等惬意,哦,攻略里说印度教是禁酒的,那也没事,来杯茶吧。


到达焦特布尔是日落时分,三百多公里的路跑了一整天,途中只在PUSHKAR停留了一小会儿。那是个阴天,被某些摄影师描述为“即使冬天也满城玫瑰”的白色圣城PUSHKAR显得有些暗淡杂乱,湖上的花瓣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湖水也相当浑浊,包围了湖水的数百个庙宇按规矩都得脱了鞋入内,光着脚走在又湿又冷的湖岸的感觉,实在谈不上享受。小城街巷中喧闹拥挤的气氛似乎不太有吸引力,加上停车非常困难,便打消了在那里吃午饭的计划,随便在路上吃点算了。不想一路上穿过无数灰头土脸的村庄,我们那高度负责的印度司机一路问人有什么可以吃饭的地方,硬是找不到一家看上去让人有信心吃了不会拉肚子的餐馆,最后某些同学开始可怜巴巴地期待路边能够出现个卖香蕉或者橘子或者任何扒了皮不用洗就可以果腹的东东的小摊贩。
一进焦特布尔,善解人意的司机立刻指给我们看:“麦当劳”。不吃不吃,坚持了一路的辘辘饥肠们,怎么也需要点印度风情来安慰,岂能用横行世界的呆汉堡糊弄。又一番打听,来到一溜类似大排档的餐馆前,往里看了几眼,只觉得桌椅餐具食物都似乎满脸写着“外国人吃了必腹泻”的字样,灰溜溜地跟司机说,要不,麻烦您开回麦当劳?
用带咖喱味道的汉堡终结饥饿后,汽车开进了老城,一座在别人照片上早看熟了的钟塔从车窗外闪过,前方有座拱门古色古香,嗯,穿过那城门就该到旅馆了吧,网上说旅馆距离钟塔就五百米。斜阳里,钟塔下的集市显得好有生活气息......
穿过古城门,迷宫一样横七竖八的巷子越来越窄,闲庭信步的行人和神牛、路边停放得超有想象力的摩托车、还有来势汹汹永不谦让的对面来车,让我们的车仿佛深陷沼泽。超级尽职的司机让我们呆在车上,自己去找人带路,来人引导我们的小车南辕北辙地穿过几条小巷后,开进一个小院。
跳出车门,发现自己双脚落点正好在一新一旧两滩牛粪之间,一抬头,面前一座破败的蓝色小楼,门窗上的灰尘仿佛已经积累了百年。有点慌神了,我在网上看到的漂亮的小蓝楼难道鬼上身了?来人示意我们跟他走。背着大背囊小心地绕过巷子里不时可见的“地雷”,回头看我那些拎着拉杆箱的同伴,一向自诩追求“住在风景里”的我,不禁有些歉意。
好在没走多远, 一扇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红色石头大门出现在眼前。


大门背后,绿影婆娑的小院,一座围屋状的蓝色小楼,满满当当的古印度神秘情调与嬉皮士的颓废风格混搭的装饰,没错没错,就是它了,跟我在网上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终于舒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舒完,心又被提了起来。前台的伙计说,只有两间空房。什么?我可是提前三个月就订了三间房的!伙计拨通了老板的电话,让我自己跟老板说。不知是老板英语不好还是他怕我英语不好,总之他说话语速奇慢、语调起伏奇大,或许他只是想让我听清楚,但在当时气急败坏的我听起来,那声音完全是阴阳怪气,象极了好莱坞电影里的黑社会变态,我刚提高了嗓门准备对着这变态的声音来顿爆发,人家叫我把电话交给伙计,然后我听到伙计跟我说,搞定了,楼上可以给我们安排两间景观房,再临时给我安排一个底楼靠门口的小房间,第二天保证给我换到楼上去。
跑到楼上的房间一看,立刻兴高采烈起来。一间的雕花房门和大床都厚重华丽,窗户如画框般框住了梅兰加尔堡的风光;另一间亦装饰古雅,阳台正对着一片蓝色屋顶和高耸的钟楼。大家都挺高兴,决定到天台上的酒吧去喝一杯。
登上天台,梅兰加尔堡赫然横在前方的山顶,近得像是可以伸手触摸,却霸气十足得让人只敢仰视。灯火辉煌的金色城堡之下,一片高低错落的蓝色屋宇间闪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天台本身也很有腔调,一边是挂毯、纱幔和竹帘构筑成的半开放空间,下面放置着藤椅和沙发,另一边全开放的空间里是成排的躺椅,还有秋千。半新不旧的织物、摇曳的烛光,吧台飘来的音乐,营造出略带颓靡的慵懒气氛,加上抬头可见的古堡宏伟而苍凉的形象,那一刻,我觉得眼前的一切满足了我对印度之行的所有想象。(上面这张是手机拍的烂图,全当纪念)
喝够了再去同伴们的景观房里参观,才发现看上去很美的屋子细看惨不忍睹。窗子和肥安的屋子里的挂钩是坏的,浴室设备各种破损,枕头套看上去象永远洗不干净了,而风同学的枕头下是一堆毛发,床单正中赫然一滩形迹可疑的污迹,所有房间的毛毯边沿都闪着油腻的幽光......啊?这可怎么睡啊,我们是打算走高大上路线的,可没象背包客们那样自带睡袋,好吧,和衣而卧吧,反正天气够冷这地方也没有暖气。同伴们考察浴室环境后得出结论,宁可保持自产的污垢也不想被外在环境中的污垢所污染,所以他们打算两天不洗脸不洗澡不刷牙.......
这就是我精挑细选了半天的迎新年的浪漫之地么?就让大家这么蓬头垢面走进新的一年?所有的美好想象仿佛都成了泡影,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内疚和沮丧。
回到大堂,只见一对欧洲情侣背包客走了进来,前台伙计跟他们说客满了,他们说上午刚打了电话过来预定房间的。我在一边插嘴道:“我三个月前订房的都差点没住上,你们今天早上打电话还能有么戏么!” 背包女人开始焦虑起来,男人开始重复我的经历---给老板打电话理论,说着说着就听到他嗓门提高了。忽然间,那一天里的所有不如意都涌了上来,忽然间,到印度之后接二连三的各种不顺利的经历都涌了上来,忽然间,长久以来积攒的各种焦虑与茫然都涌了上来,忽然觉得生活中的一切似乎都在自己的计划与掌控之外,然后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
窗子是个表面粗线条其实很敏感的人,觉察到我的不对劲,跑了下来:“你这是发什么神经呢? 有什么好抱歉的?旅馆又不是你开的,你也不能提前知道怎么样,关你什么屁事啊! 别傻了,哭什么啊,又不是你的错......”
虽然我平时并不是个容易掉泪的人,可有时候人就是想哭,没理由的。窗子的几句话逗得我勉强笑了起来,她转身一走,我又忍不住哗啦啦了,全然不顾来来往往的住客好奇的目光。
哭够了,坐在那里发呆,那对背包情侣带着满意的笑容走了过来:“老板给我们在别处安排了一间房,明天我们再搬过来。放心,你的房间也会解决的!” 哦,原来他们以为我是没有地方住怕露宿街头才哭啊,忽然有点想笑。

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番打量: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之外,剩下的空间都不够放一个箱子,幸亏我是背包的。床单枕头什么的倒是比同伴们的房间里要干净。洗手间是又小又破,不过可以用自带的手纸把马桶盖全部裹上一圈,镜子也可以用万能的手纸擦一遍,水龙头是有点锈迹了,不过本来在中国南方长大就热爱“冲凉”的我,在欧洲呆了十几年又养成了每天洗澡的坏毛病,我决定象个印度教徒那样,相信水是最圣洁最干净的东西,好好洗个热水澡!
洗完澡,果然觉得轻松多了,拿出我气息清新的香水连房间带人随意喷了一通,抱着本本到大堂里上网去。


此时夜已深,原本人来人往的大堂只剩下我一个客人。值班的伙计把大多数灯都熄了,只留下我呆的那个角落的灯光,然后走到柜台后练习起吉他来,弹得很烂,断断续续的和弦,却平添一种安静的感觉。
随意地看着新闻,外面世界的热闹从显屏里打开,仿佛那么遥远。大厅的门开着,有凉而不寒的风一阵阵从院子里吹来,极温柔地;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值班的伙计放下吉他改看电视了,把声音调得很低,缠绵婉转的情歌一阵一阵的飘过来,若有若无的。不知不觉中,忽然有一种难得的平静自在的感觉。
忍不住走进院子里,空气清凉温和如初春,深呼吸一口,居然有一种淡淡的欢喜在心头浮起,眼前蓝色的小院,绿色的植被,还有院子角落里那辆甲壳虫老爷车,看上去都那么神秘而美丽。
好久没有这种平静而欢愉的感觉了,上一次,是在意大利众神海岸夏夜里的三角梅下,再上一次,是在托斯卡纳的春夜里的紫藤花下,那两次都跟这次一样,因为房间信号不好,只能跑到公共空间里上网。想到两个小时前莫名乱飞的眼泪,觉得很是神经,地狱与天堂,转换只在瞬间。想起了高中好友当年送我的一句话:“人生失意,南北西东各不相同;而人生自得其乐,全在心中一片天地。”二十多年了,这句话早就背得烂熟,却依然有很多时候执迷不悟,需要这样五味杂陈的夜晚来点拨。
第二天,也就是2013年的最后一天,在焦特布尔玩得很开心。
伙计似乎把头一日给我换房的承诺忘了, 再三催促之后才又表示“给老板打电话问问”,顺利换了房间,还跟肥安在旅馆里互拍了一堆“倚门不卖笑”的搔首弄姿照。搬行李的时候伙计过来说,今天是新年夜,晚上一起到天台上喝酒可好。喝酒?那些攻略不是都说这国家禁酒么,可以喝?伙计说,当然可以,我们顶上的餐厅里有威士忌有马丁尼有红酒有啤酒什么酒都有。好吧,这是不可思议的印度,一切传说都仅供参考。
新房间的位置很特别,旅馆二楼有个半开放的公共空间, 帷幔低垂的拱门背后摆着一排低榻,看上去象给人吸大麻做白日梦用的,而我的房间则藏在这个公共空间的里面。房间比头一晚的大了不少,装饰也考究多了,却依然到处是灰。心平气和地擦玻璃,甚至连床头装饰的几个花瓶也给擦了,那架势,好象不是要再住一晚而是要住一周:)
又洗了个澡,特意换了一身喜气洋洋的紫红衣衫,迎新年嘛,虽然天冷得外面还要裹上好几层,红不红的,谁也看不见:)
没有象想象中的天台迎新狂欢。降温了,冷得要死,与其在寒风瑟瑟中苦苦等待新年钟声,不如做个跨年美梦来得实在。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与同伴们相互祝福,互道“明年见”。
而我的夸年美梦也没有做成,太冷了,把棉衣什么的全穿上了裹着毯子还冷得睡不着,跑到天台上又喝了一杯热牛奶依然无补于事。正在努力入梦,忽然新到一大群韩国青年,七嘴八舌的声音满楼层都是。

终于窗外一阵阵轰隆隆的声音响起,跑到天台上,只见大朵大朵的烟花在梅兰加尔堡的上空绽放,一次只开一朵,转瞬即逝。没拿相机,只有手机拍的破照片做纪念,但凛冽的寒风、苍凉宏伟的古堡、华丽而孤寂的烟花,这样的组合神秘、冷艳、荡气回肠,仿佛梦境般的不真实,却又让人真切感受到时间的存在,以及自身的渺小,这绝对是我有生以来经历的最震撼的迎新时刻。
天台上一群印度大学生开始唱歌,排着队简单地舞蹈,二楼那群新到的韩国青年不停地欢呼,吧台的音乐换成了一首温暖甜蜜的英文老歌,空气里满是甜蜜而喜悦的味道。
终于一切消停了下来,回房间再次准备入梦,又听到仿佛锣鼓的声音由远而近,然后停留在旅馆大门外,有人敲打旅馆的铁门。懒得再爬起来看热闹,于是胡乱猜想:难道这也象我们南国的过年风俗,舞龙舞狮子的队伍会到大户人家门外表演要求打赏?旅馆没开门,那锣鼓声又渐渐远去了,喧闹过后的世界显得格外的寂静.......就这样迷迷糊糊开始了新年里的美梦。

再睁开眼时,2014年的第一轮太阳从蓝色屋顶的海洋上徐徐升起, 梅兰加尔城堡下那些蓝色的夜晚成了记忆里难忘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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