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秦冷月，年二十六，家贫，颇有胆略。时邑人有故冢之第，荒废多时，常见怪异，久之，蓬蒿渐满，獐鼠狐兔四出其间，故白昼亦无敢入者。秦生与诸生饮，有子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吾出十贯钱。”余人皆默，唯公跃起曰：“是亦何难！今秋吾当进京会试，十贯钱当为盘缠。”携一席往。众送诸门，戏曰：“吾等暂候之，君若需援手，急号便至。”公笑云：“有鬼狐，誓当捉耳。”遂入。

 

时值上弦，月色昏黄，门户隐约可辨。秦生至中庭，见长草蔽径，蒿艾如麻，时有鼠兔惊人所起，乃叹之：“西京地价居高，独此地不类，异哉！”摩娑数进，蹒跚而行，始抵后楼。登月台，见平台光洁，触手生凉，遂止焉。

 

秦生枕臂而卧，夜观星汉，见花影漂浮，已过子时，四周并无异状，不由大笑：“人道鬼魅狐仙者，多为村人自欺耳。”言未毕，忽有窃笑传言之声隐约渐来，似一女子口吻，秦生大骇，急取残砖两块在手，意欲自保。女子笑曰：“区区残砖，不可伤鸡犬耳，若妾能伤人，又何惧哉？”

 

秦生大惭，邀见之。见女容颜秀丽，问答如流，不禁大喜。女言家道破落，不得已与两婢避居在此，并非鬼神。秦生大安，遂交臂而入，一夜欢娱。

 

女自称“霞女”，至此秦生每夜前来，夫妻恩爱，其乐融融。时光荏苒，不觉会试之期将至，秦生别霞女北上以求功名，自此霞女道路望之。

 

一别三月，众考生皆回，独秦生未归，问及同窗，皆答音讯全无，霞女大恸，遂东去寻夫，路非一日，穿州过府，终在解州关帝庙见之。秦生形容枯槁，行将就木，霞女悲泣，视秦生面容，惊曰：“其间有鬼魅以色惑君，是耶？”生大惭不能答，问之再三，方告之：

 

秦生路解州，有歌女“舞袂”妩媚异常，生爱之，遂弃考而留，三月间，魂魄精气皆散，方知舞袂乃厉鬼耳。

 

霞女闻之，若有所思，对生耳语再三，自去不提。是夜三更，舞袂又至，欲行欢好，霞女现身斥之，列数其罪，又曰：“尔属鬼魅，吾亦并非人也，吾爱秦生，绝不侵其精骨，然尔之为，吸其精血以供修仙，不亦愧乎？！”舞袂怒，取剑疾上，霞女亦取剑而迎，二者升空而斗，数鼓乃歇，生视之，舞袂已遁。

 

霞女口吐明珠送就，良久，秦生复健，霞女叹曰：“妾非人也，乃故冢之狐，得君珍爱，不胜欣喜，然情份已尽，君当好自为之！”秦生跪而求之，而霞女决然而别。

 

秦生返家乡，见旧地楼台依旧，而佳人不再，不禁惆缪感慨。然世间之事，又怎可回转？思量之事，动发牵身，方知世间无后悔药可卖，读之唯有扶栏而叹而已，不亦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