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经常外出公干，近期屡屡驻扎沪上，一个月竟然有两个星期推开窗户听浦江潮起潮落、看天边云卷云舒。十里洋场，我曾将人生最黄金的五年工作记忆留在这片热土，今番故地重游，自有一番别样风味涌上心头。

出于职业需要，我跟随主任采访了近十家相关企业的企业家们，眼看任务顺利完成，我也在时刻盘算着返京的时日：星级宾馆再舒服，不如自家小窝温馨，而大餐再丰富，也比不上自己亲手操劳的饭菜可口，况且出差期间天天酒池肉林，应酬不断，吃得我虚火上升，嘴里竟然发了两块口腔溃疡，因此只想回去连喝三顿稀粥，就着馒头咸菜，觉得这才是天下第一的美味佳肴。

前天是出差的最后一天，我和新同事小G在房间整理行囊，突然主任敲开大门，一番犹豫后道出真相，原来沪上某化工机械制造企业拖欠杂志社广告款两年之久，屡屡电话催讨，一直未果，区区一万八千两百元的数目迟迟未见到帐。主任只有让我死马当活马医，去上门索要碰碰运气。

我还是一楞，自出娘胎来，从来没做过这等事宜，家父经商多年，几乎不欠外债，自懂事起，似乎只有别人欠我们家钱不还的例子。但这次讨债对我也是一种人生考验，我一口答应主任，简单穿戴后，带着小G出发了。

这一路上，兰成长、高勤荣等人的影子在我眼前不停盘旋。我思索了各种应对可能，对小G说：“记得一切听我言语和眼色行事，还有不要喝他们的茶，一口也不要喝，记得么？”小G连连点头。

小G是今年刚毕业的人民大学硕士生，刚出校门的高材生，心灵纯洁得象一块白纸，而我简直就是一张黑色牛皮纸，两者的厚黑经验岂能相提并论？至于不喝他们的茶，却不是害怕人家在茶中下什么“子午穿肠散”之类的东西，而是给对方一个气势上的下马威而已。

我们顺利找到他们的办事处，前台小姐看着我们进来，也摸不清我们的路数，我直接开门见山：“我有事要找你们市场部的F先生。”她一楞说：“两位先在小会议室坐一下，我去通知他。”我心中暗暗一乐：“也不问问我们是哪个单位的，这个美眉有点意思。不过这姓F的在，很好，就怕她撒谎说正主不在就歇菜了。”

坐了不到三分钟，会议室门口探进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小老头警惕的目光，我也不认识他，因此连招呼也懒得打，扭头继续看我的手表。一分钟后，进来一个年纪相仿，个头也差不多的男人，棕黑色的圆脸，看见我劈口就问：“你们两个是什么人？”非常不客气----想来那小老头就是传说中的探子了。

我靠！自从我参加工作，从来没有哪个家伙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原本也想站起来和他寒喧两句，一听这种开场白，顿时连屁股也懒得抬，用手敲敲我身边的桌面说：“你，坐坐坐，别客气。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坐这儿！”

这一招叫做“反客为主”，是破他“先声夺人”的不二法门，F先生一楞，顿时坐也不是，但站也显得很尴尬，只能侧身斜靠在椅背上，用充满狐疑的目光看着我----他也吃不透我们的来头。

我也不多废话，掏出主任的名片自我介绍：“F先生是吧？我们是中国XX工业协会的，我是编辑部的，姓T，他是我新同事，综合部小G，这是我们Z主任的名片，想必你们都认识。”

“啊！哦，久仰久仰，那个谁啊，怎么不给客人倒杯水呢？！”F做出一付恍然大悟的样子，急忙招呼前台小姐倒水，充分表现了一个业余演员的水准---和我预料不差分毫。我微微一笑，继续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是来问问你们公司拖欠我们广告款的事，你昨天对我们主任说马上办理，但一直没回音，我想还是尽量快点吧，如果可能的话，今天把支票交给我带走，也省得你跑来跑去麻烦。你不相信可以打我们主任电话询问，看看我们是不是骗子。”

F脸上露出极尴尬的神色说：“就这么点钱，又不是不还，你们至于三番五次要么？我们是个大公司，买我们设备的几乎都是外企……”我右手向前一伸说：“等等，你给我打住，这不是三番五次的问题，你们已经拖欠了两年了，我们催款是正常的，明白？你每次都说马上办理马上办理，这一晃都快两年了，你还打算如何？咱泱泱大国，以诚信为本，你们如果没有企业的信誉，试问将来又怎么和其他客户交易？”

F呆了片刻说：“啊，我们总经理刚刚出差回来，我需要把这事上报一下等他批复，你看？”

我站起身来说：“行，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事希望你们快点，别让我们等太久，不能再拖了。另外和你说个事，我们协会马上要在上海设立一个对外办事处，将来我们有得是打交道的时候，我们会不定期地再来拜访的。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我站起身来，小G也站起来----我们当然没喝一滴水，至于设立办事处，还只是领导的一个构思，八字没一撇呢。

“哎！等等。”F急忙按住我的肩膀：“刚来两分钟就走也显得我们太不仗义了，我们随便聊聊玩会吧。”我一听就知道他在套我的身份----生怕我是主任花五十块钱从火车站发打折机票的那群人中招募而来的群众演员。

我心中得意，但脸上丝毫不动声色，从外企进入中国谈起，到国内最大的涂料企业被收购，到政府绿色采购名单的下达，到这次拜访了多少多少业内大鳄，到以前曾经帮朋友买过近百万的化工机械设备，其中苏南某厂五十万，秦皇岛某厂四十万等等，讲得天花乱坠，听得小G和F目瞪口呆。

十分钟的个人讲演结束，我看时机也差不多了，开始总结报告：“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忙，就不打扰了，君子当言而有信，还请F先生尽力帮忙，只要你们在业内打拼，想离开协会总是不切实际的，希望我们以后还能有更好的合作。就这样吧，我们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