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扬四海》电视版：生活就是庆典（1982年）

    继上个月在上海观赏余秋雨、马兰和关锦鹏的原创音乐剧《长河》和在福州观摩吕艺生创意音乐剧《铁窗歌手》以后，昨晚（12月5号），笔者有幸又欣赏了中央戏剧学院音乐剧班在百老汇音乐剧专家指导下演出的《名扬四海》中文版演出。这三部学院剧给大家带来不同的创意理念，表明中国音乐剧界不同思潮的繁荣和学子们综合表演水准的舞台呈现。看完《名扬四海》，很为中戏这些优秀的学子们除了过人的歌舞和戏剧表演功底之外，也给观众更深层次的情感触动而高兴。正如美国百老汇凤凰音乐剧制作公司的导演马克介绍，这些学生对新知识有强烈的渴望，已经能够做到音乐剧所需要的典型唱法，有些人的表演甚至超过了美国同角色演员的表演。

    我曾在不同场合反复强调过，音乐剧就是歌舞戏剧，它的落脚点必须是戏剧，也只能是戏剧。“戏剧”二字很奇妙，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的含义很直白，就是歌舞者，舟也，剧者，水也。歌舞就像一艘金碧辉煌的演艺船，戏剧就是一片汪洋大水，演艺之船只有在戏剧之水中才能乘风破浪，一往无前。所以，水即戏剧之道，舟即歌舞之技，舟得水方可前行；水若稳，舟才行得稳，否则舟没。这应该成为我们重视歌舞以剧存亦以剧亡这一“歌舞”与“剧”的辩证关系的音乐剧美学思想。

    许多所谓的音乐剧专家至今是不懂这个道理的，而宁愿把自己扮成各种音乐剧创作和研讨会上的闹客。他们以为自己是音乐专家、舞蹈专家或名导演，就肆意地在原创华语音乐剧创作中加入一些无关戏剧或戏剧含量不高的歌舞无厘头，甚至在各种场合高喊音乐剧无理论，仿佛要把中国音乐剧的发展引向没有理论指导的歧途。正是因为缺乏戏剧核心，某些原创作品给人的印象就是混沌，让人摸不着头脑。水浅了，船当然就会搁浅！

    看完《名扬四海》中演员的精彩表演，我还想起了“鱼水相欢，胶漆相投”这句成语。这个鱼水之欢，可不只是房中术和男女床地之爱，也指它的原意，用来形容两个物体或人之间的关系，好比鱼在水里一般的融洽、自然和舒服，比如在音乐剧表演中，演员就是鱼，戏剧就是水，演员如果能有效整合歌舞与戏剧，犹鱼之得水也。

    音乐剧演员“歌”、“舞”、“剧”整合的鱼水之欢，有效的，剥离的，有机的，粗糙的，技术的，美学的，所有这些框定的标尺，应如何被界定？斯琴高娃老师在《铁窗歌手》研讨会上表示，中国音乐剧发展之路还有很长的一段要走，可以尝试着直接借鉴国外成熟的表演桥段，只要能吸收并运用出来，这种拿来主义还是很适用的。为什么百老汇音乐剧《芝加哥》中演员摇曳身姿，在风情万种的同时让我们感受到20世纪20年代芝加哥纸醉金迷的夜生活？那些演员的妩媚体现的是掩盖女杀人犯狰狞内心的糖衣，娇柔表面下是重重杀机；为什么《歌舞线上》演员们展现出的是百老汇演员生涯中激烈的竞争和对舞台无怨无悔的奉献？这些演员舞蹈动作中的激情和生机，体现演员对舞蹈的热爱，以及竞争的残酷，导致演员必须时刻保持饱满的精神状态。

《爱我就给我跳支舞》男一号赵旭变成了本剧中的主角泰龙

    中国音乐剧演员习惯于对一种歌舞表象的模仿，没有足够的内在戏剧支撑。百老汇音乐剧表演的魅力和韵味是建立在三项全能和有机整合基础上的，没有戏剧支撑，所有的歌舞只能形似而无神似。音乐剧歌舞应该是将生活行为经过提炼和艺术升华后的产物，用于抒情、叙事和塑造人物形象，它们在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情景中可以有不同的表现，演员应当以适应角色的方式歌舞，并根据戏剧情境需要作出美学选择，实现歌舞表演和戏剧的有机整合。音乐剧电影《七对佳偶》中七位山里男子和城里男子斗舞场面，山里男子的动作在努力表现的温文尔面纱下是难以掩盖的狂放不羁，城里男子则始终保持较为文明的状态。两种不同风格的舞蹈是男性赢得女性青睐的手段，因此舞蹈展示成为传情达意的工具，体现出戏剧性内涵。一旦忽略这一戏剧根基，该段落就难免沦为舞蹈炫技。大家熟识的经典音乐剧《俄克拉荷马》名曲“一个美丽的早晨”用诗意手法描摹了美国西部乡村的美景，讴歌了朴实自然的壮丽。演唱者是西部牛仔，在抒情过程中亦不失豪放本色。《西区故事》中大量角色是社会底层的市侩，作曲家伯恩斯坦有意要求他们用不加修饰的喊唱体现角色身份特征，以及他们浓厚的叛逆情绪。《名扬四海》中笔者也欣慰地看到有机整合的雏形，演员的表演比较成功地塑造了女教师稳中冷漠、卡门的奔放热辣、泰龙的狂放不羁等多个性格鲜明的艺术形象。尽管演员舞台经验不足，还存在一定缺憾，但相信他们通过不断的磨练，继续沿着有机整合的表演思路前行，是能够把握音乐剧整合表演的真谛的。

    反观《悲惨世界》、《西贡小姐》等欧洲流行歌剧中，演员一旦开始歌唱或直立不动，或如流行歌手一样摇头晃脑，严重背离了音乐剧歌舞与戏剧整合的美学原则。《巴黎圣母院》等法国音乐剧的表演更彻底沦为演唱会。但这些音像资料在国内的广泛流传，给演员甚至音乐剧专业老师也带来极大误导，加上流行歌手出身的张学友、沙宝亮、张靓颖的“不良”示范，演员们纷纷效仿音像资料中的动人音色，而忘记了唱段的戏剧根基和舞蹈戏剧能力的综合培养。中国演员的歌舞往往与戏剧是两层皮，他们只看到《悲》等剧演员舞台上光彩照人，却不知道这些偏才演员的发展受到极大限制，在偏重舞蹈的作品中更是毫无用武之地。一旦踏上这条声乐偏才之路，中国富有潜力的演员也势必会被高标准严要求的整合音乐剧和竞争激烈的市场无情淘汰。记得今年5月份笔者在面试音乐剧电影《爱我就给我跳支舞》演员过程中，看到不少按欧洲流行歌剧模式培养出来的演员，他（她）们声乐水平一流，但舞蹈和戏剧表演功力很差，我们不得不忍痛割爱。所以我说，英国四大名剧对中国音乐剧的发展，绝对是功泽万世，同时也罪大恶极。

本剧中方联合导演李雄辉和泰龙扮演者赵旭出演《爱我就给我跳支舞》男一号和反一号

    如果你想嫖娼，就尽管仿效法国《巴黎圣母院》，但记得戴好套子；如果你希望找个情人，就继续追随英国四大名剧，但注意不要把肚子搞大；如果你想名门正娶，就必须学百老汇，只有这样才能子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哈哈，如果有人想扔砖头，就尽管扔过来吧！）当声乐、舞蹈和戏剧三项元素水乳交融，有机整合到“角色塑造”上的时候，才能真正达到音乐剧表演的最高戏剧境界。斯琴高娃老师在《铁窗歌手》研讨会上说过一句非常专业的忠告：演员在舞台上的任务不是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示出来，而是要尽量完美塑造剧中的那个角色，所以，她婉拒音乐剧《蝶》邀请的理由很简单，是因为她认为制片方邀她主演的角色会让她“跳”出戏，她无法演绎好戏剧中的那个“她”。著名演员李琦是经典音乐剧电影《雨中曲》的狂热粉丝，他多少次被音乐剧这种精彩的表演形式所陶醉，经常梦想在舞台的哪个角落里就有他，哪怕在剧中表演一个群众演员，他也乐意。在音乐剧舞台上，每个演员都是重要角色，都需要演员化精力去创造。我介绍这些明星们的表演心得，是希望能让在《名扬四海》排练过程中争角色、闹情绪的一些演员有所启发。这次《名扬四海》的排练中，美国音乐剧专家向中戏学子充分灌输了音乐剧表演三项全能（Triple Threat）、差异化（Style）和整合（Put it Together）的重要性，让笔者看到了有机整合音乐剧表演的希望之光。令笔者异常兴奋的是，历届文硕音乐剧夏令营培养演员的思路与这次中央戏剧学院的思路是完全吻合的：剔除扒DVD碟带教学的模式，而是邀请百老汇专家，通过剧目练习，面对面地将正宗传承的百老汇音乐剧表演知识教授给学生们。

 中方导演刘红梅和百老汇导演上台与演员欢庆首演成功

    当然，《名扬四海》中文版剧本本身还是存在一定问题，很影响演员入戏；音乐风格太过单一，也太过偏离中国学生能力；唱词翻译最糟糕，很不适合演唱，极大地影响了演员的表演和观众的欣赏,如果台词中文，而唱词英文，效果也许会好很多。以上问题是先天不足，很大程度上影响我们对演员表演的判断。可见，无论是原汁原味音乐剧的百老汇版还是百老汇剧目中文版，确实存在一个文化转换问题。这种转换，不仅包括音乐剧场的制作和表演，更重要的是涉及到如何与中国文化和欣赏习惯接轨。在这个转换过程中，需要进行二度、三度、四度，乃至更多的创造，甚至需要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由于创作和教学很不到位，中国音乐剧演员演剧难，演欧美剧更难，而演欧美音乐剧中文版，则是难上加难啊！由于中美文化差异，这部《名扬天下》尽管观赏起来很有点夹生，但其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作品贴近演员生活，演员真实感情让作品富有感染力，同时中戏学生戏剧功底较好，给《名扬四海》表演打下良好的戏剧基础，比较有效地避免了没有戏剧根基的歌舞。

     在欣赏《名扬四海》过程中，我有一个没想到，这就是舍曼小姐的扮演者“这些是我的孩子”的唱段，它使我想起了音乐剧《玫瑰舞后》（Gypsy）终曲“该轮到罗丝妈妈了”（Mama Rose’s Turn）一曲。这首歌曲音域跨度大，并拥有剧烈的情感起伏，是最具挑战的音乐剧女声作品之一。女主角罗丝母亲为了让女儿路易丝成为舞台明星殚精竭虑，而路易丝功成名就以后，则选择了离开。罗丝形单影只地回顾一生，她无限愤慨的咆哮，周围的人都逐渐取得成功，何时才轮到她自己。而她也深知自己青春不再，永远无法在舞台上闪光，因此她的每一次呐喊都是对自己无法实现的理想的哀号。2003年重排版罗丝的扮演者伯纳黛特·皮特斯（Benadette Peters）用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和飞扬跋扈的肢体语言塑造了角色钢铁般强硬的外表，随后声音的微弱和手足无措逐渐体现出罗丝深藏的绝望与脆弱，接着不断的呐喊和失控的咆哮将罗丝近乎癫狂的精神状态演绎得丝丝入扣。只见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妈妈罗丝更那堪冷落草木衰，倍感世事如风，人生如梦：为什么？妈妈做牛做马到底为什么？“都怪我生得太早，起步得太晚”！妈妈对空咆哮，“否则就凭我的一身才华，百老汇没有一盏霓虹灯有资格照亮我的芳名”。她高呼“朵朵鲜花为我开”，每一声“为我”、“为我”（“for me”），都在召唤着她永远得不到的掌声，每呐喊一声，她就离掌声更远一步，这是她的明星之梦，无可奈何花落去，永不再回来。皮特斯的表演不仅整合了声乐和戏剧，并通过“不舞”的运用，将舞蹈动作删繁就简，以极其干脆利落的肢体语言表现角色强烈的情感勃发，达到了音乐剧表演的至高境界。而“这些是我的孩子”唱段的表演者，独自一人在舞台上面对观众反思自己为何竟会扇自己深爱的学生一个耳光这一反常举动。她通过倾诉“我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幸运，成为妻子和母亲拥有家庭，但我幸运，得到从未曾奢望过能和你们在一起，教导你们的权利”，痛定思痛，情深意长，将演唱和戏剧充分融合，表达出一个终身未嫁的老姑娘教师将学生视为亲生孩子的深切关爱，已经具备了有机整合的雏形。虽然尚远不及皮特斯女士“该轮到罗丝妈妈了”的情感张力和艺术造诣，但作为学生表演，已属上乘。这是我在原创华语音乐剧演出中从来没有看到的精彩演绎，实在令人难忘。

    “浩浩者水，育育者鱼。”“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如果哪一天中国音乐剧演员敢于也善于出演群众角色，而向主角叫板，那么，我们离演员们尽享 “歌”、“舞”、“剧”有机整合表演的鱼水之欢，成为一流的音乐剧巨星的时刻，就指日可待了。

    正所谓，得戏剧者得天下，失戏剧者失天下也。

刘立滨副院长（右）决心尽快成立独立的音乐剧系，培养一流的音乐剧巨星

 《名扬四海》电视版：风雨无阻，将音乐剧进行到底

（FameTV:The Show Must Go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