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真相
(2010-08-08 13:44:47)
标签:
文化儿童文学评论 |
分类: 我的文学思考 |
女巫真相
——读罗尔德·达尔《女巫》
《女巫》不算是罗尔德·达尔作品中最好的一部,却是最有代表性的一部。
欧洲历史上有过疯狂的关于猎捕和烧死女巫的传统,女巫都是一些邪恶的女人,有一双毒眼,能变化,会骑着东西飞来飞去。她们参加巫魔会,还会在一个锅子里煮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把它们制成毒约。在达尔的这本《女巫》中,有关女巫的这些传说巧妙地融会贯通了。小男孩“我”在八岁的时候不幸遇到了几百个正在开会的女巫,被女巫们用“86号慢性变鼠药”变成了老鼠,从此和疼爱他、并且对“女巫的事全都知道”的姥姥住在挪威,毕生致力于把全世界的女巫统统消灭的宏伟大业。
罗尔德·达尔是一个颇受争议的童书作家,有些严肃的批评家认为他的作品缺乏品味,显示给儿童的道德世界混淆不清,而且充满暴力、报复、贪婪和残忍等描述,十分“儿童不宜”。可是儿童却像着了魔似的迷上他和他的书。他的魔力超越语言和国界,吸引着全世界的小读者。2000年,美国教育部主持在中小学学生与老师中进行的“孩子们最喜欢的100种书”的评选中,达尔的《好心眼儿巨人》、《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女巫》、《玛蒂尔达》、《詹姆斯和大仙桃》等5部作品入选。
罗尔德·达尔是一名英国作家,1916年出生在英国威尔士,但他的父母是挪威人,小时候经常跟父母回挪威度假,所以,挪威可以说是他“童话的故乡”。
达尔自己的生活极其丰富,也像一个童话一个引人入胜。他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参加英国空军,曾多次驾驶战斗机投入空战。1942年任英国驻美国华盛顿空军副武官。他在美国开始文学创作。早期的创作主要是以他熟悉的飞行生活为题材的短篇小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他的短篇小说在美国引起反响,并深受好评。他的成人短篇小说三次获得过爱伦·坡奖。他还做过电影007系列的编剧,娶了一个奥斯卡影后当老婆,发明了好几项专利,自学成为美术收藏家、鉴赏家、古董家具专家、美酒专家及种兰专家。
达尔1961年开始为儿童写作,主要作品有《詹姆斯与大仙桃》、《好心眼儿巨人》、《魔指》、《查理和巧克力工厂》、《玛蒂尔达》、《了不起的狐狸爸爸》等。他说,如果不当作家,他会当一个医生。
达尔有一句座右铭,特别与众不同:
一支两头燃烧的蜡烛,有谁见过呢?如果你是一支蜡烛,你会这样燃烧吗?一般的蜡烛都不会这样燃烧,就像一般的人都不会像达尔这样写作童书。
儿童文学往往又被称为“爱的文学”,是成年人献给儿童的“爱的礼物”,在这份礼物中,成年人往往过滤掉了生活的残酷、阴暗和可怕的真相,呈现给孩子一个比现实更阳光、明亮、和谐、美丽的世界。这种对真相的过滤基于人们对孩子的期望,让他们不要过早地对生活失去信心,同时也基于人类自身对于更好的未来的信心。但是在达尔的创作中,
达尔作品中的这些“恶意”和“残暴”往往深得孩子们的喜爱。因为孩子内心也会有一个“小魔鬼”,正如很早就有研究者说过的,孩子是“小野蛮”,他们内在的生命活力有时候会变成一种破坏力,他们强烈的好奇心和特别分明的爱憎也会导致他们行为的“残暴”。在达尔的作品中,例如把人斩成肉泥、绞成肉酱、捣烂他、砸碎他等等,许多坏人最后的下场都是惨不忍睹。尤其在《小乔治的神奇魔药》中,小乔治用洗头水、指甲油、去毛液、除臭剂、地蜡、狗蚤粉、防冻剂、机油,还有一夸脱油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制了一种神奇的药水,把他那位自私、爱唠叨、惹人讨厌的外婆给变没了。从乔治的外婆身上,我们可以看到老年人的一些共通的特性,因此,当看到这样的结局的时候,实在让人有些难于接受。然而,我相信孩子们是很享受这本书的阅读过程的,尤其乔治制作“魔药”的过程会让孩子们产生强烈的共鸣,我就曾在网上看到有家长发帖,说自己家里的也有一个喜欢制造魔药的“乔治”。
但达尔的《女巫》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思考:
在《女巫》这部作品中,女巫象征对立于儿童的成人,她们的毕生使命就是要消灭世界上所有的孩子。在达尔的另一部作品中《玛蒂尔达》中,与孩子对立的成人是学校的老师和家长,他们是女巫的另一个版本而已。据研究者称,在达尔作品中这种成人与孩子的对立,源于达尔童年时代在寄宿学校所受到的虐待。童年经历中那些关于学校体罚、严厉老师的记忆,达尔在后来的童话中找到了改变的途径,那就是让小孩子或别的弱小者战胜这一切,而让脾气坏、对孩子不好的大人受到惩罚。比如在《女巫》中,八岁的“我”虽然不幸被女巫大王变成了老鼠,但“我”同时也记下了“86号慢性变鼠药”的配方,我用这种药水去对付女巫,让她们都被成老鼠,被手拿长柄煎锅和菜刀的厨师们剁成肉酱。因此,达尔的写作告诉我们,儿童文学确实可以给儿童带来心灵的慰藉,让他们通过幻想战胜心中的恐惧和周围现实世界的敌意,从而获得心理的快感和满足。
在《女巫》这部作品中,另一个被女巫变成老鼠的孩子是布鲁诺·詹金斯,这个孩子贪吃,没有礼貌,缺乏教养,这样的人物在达尔的其他作品中也能看到,比如《查理和巧克力工厂》里那个胖得像“用强力打气筒打足了气一样”的奥古斯塔夫,还有《詹姆斯和大仙桃中》中的那两个姨妈——海绵球和大头钉。据说罗尔德·达里不喜欢的事情是:“沉迷电视、大吃糖果、咀嚼口香糖、猎狐、蓄胡子、丑脸、肥胖、脾气古怪的老人、宠坏的孩子”,而且他的认为:“如果一个人有丑恶的念头,便会显露在脸上,当一个人长年、长月、长日都心生恶念,他的脸便越来越丑,直至丑到你不敢看它。一个有善意的人是不会丑陋的。”他的这些观念在自己的作品中表露无遗,因此,他作品中关于女巫的描写、关于奥帕伦帕人的描写,被人们指责性别歧视和种族歧视就不足为怪了。在《女巫》一书中,他确实是这样定义女巫的:“女巫永远是女的。”“女巫没有一个是男的。”在巧克力工厂工作的奥帕伦帕人也被认为是影射非洲矮小的俾格米黑人。而在《乔治的神奇魔药》中,为了对付自私、讨厌的外婆,乔治决定制作一种魔药治理她或者“让她的头顶飞起来”,因为这就是“你的粗暴的坏脾气的下场!”作家的世界观和思想是其作品的灵魂,所谓文如其人,为儿童写作的作家是否非要有更正确的道德态度和更纯洁的思想?当作家思想和观念上的局限体现在作品中的时候,是否同时会给孩子们带来思想和道德的混乱呢?这是达尔作品提供给我们的思考。
儿童心里有“小魔鬼”,儿童喜欢“小野蛮”和“恶作剧”,因此他们不怕“被吓坏”,甚至喜欢“恶意”,这也正是“鸡皮疙瘩”系列成为经典畅销书的原因。然而一个儿童文学作家如何用作品去呼应儿童心中的“恶意”呢?一味的迎合肯定是不对的,但在书中进行生硬的道德批判与指责也不会有孩子愿意读。达尔的“残酷式幽默”似乎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解决这个问题的可行办法。在作品中,孩子一方和一个代表善与爱的大人结成联盟,成为胜利者。故事虽然充满刺激,但“达尔从不让孩子看到吓人的情节是怎样开始的,他们也从来不知道是怎样开始的。达尔总是等让人尖叫的故事开始以后才告诉孩子,所以你从来不会听到尖叫声,只有笑得喘不过来气的声音。”(转引自百度·英国吧《达尔的神奇世界》)所以,达尔的写作依然告诉我们,写作是没有禁区的,哪怕是为儿童的写作也少有禁区,儿童甚至会喜欢有些残酷和不道德的事物,真正的禁区在如何把握写作的“底线”,如何去表现那些“可怕”和“恶意”的东西。
从安徒生到达尔,安徒生是离我们最远的作家,达尔是离我们最近的作家。从安徒生到达尔,童话的风格、样式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对作家的定义上,达尔也被称为“奇幻”文学大师,而非童话作家。但我依然愿意把达尔叫做童话作家,他的作品是为儿童讲述的童话故事,狂野的想像力和独特的幽默感,对儿童心理的把握和契合,让他的作品对儿童充满吸引力。他在人到中年,写成人文学功成名就后才为儿童写作,一开始他就想将一些以往没有人写过的东西写进童话里。他的作品为儿童文学带来了新的思考,新的材质,甚至新的存在方式。达尔就是他自己笔下那个了不起的狐狸爸爸,真聪明,真了不起!进入他的作品,就像通过狐狸爸爸挖的地道进入到比恩先生的秘密苹果酒窖:“真是妙极了!”“不可思议!太美了!”
伏尔泰在谈到欧洲巫魔信仰的终结时,曾说:“今天再也没有中魔的人,没有魔法师,没有星相师,没有精灵,这真令人遗憾。一百年以前从哪儿来了这么多的神秘,实在难以想像。那时候贵族们还都生活在城堡里,冬天长夜漫漫,若是没有这些高贵的娱乐,人会无聊而死。……那时候每座村庄都有它的男觋或女巫,每位亲王都有他的星相师,每位夫人都有人给她算命,中魔的人在田野里狂奔,人人都争说自己看见过鬼,或者以后会遇见鬼。”他这段关于巫魔信仰终结的话,让我想起“为儿童的文学”在儿童本位的名义下给予儿童快乐与爱的同时,我们也过滤掉了一些在田野中狂奔的“中魔的人”,过滤掉了作为撒旦的情人的“女巫”,然而,“无论如何提心吊胆,人们还是不得不承认,若生活里少了撒旦,就会无聊至极。”那么,过于纯洁甜美的儿童文学,是否也会降低了儿童的免疫力呢?这是从女巫真相里引出的另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