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不起,这张雪景是2008年2月路过湖南时拍摄的。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冰雪冻雨啊!
初二的早晨,昨夜的一场大雪,突然封了门。
我仰望着漫天飞舞地雪花,有些犹豫,但一想到如果这次失去机会,也许又要再过十五年。骑一辆笨重的自行车,踏着深深地积雪,我一往无前地冲到辛庄子。来到村办公室打听黧或黧的丈夫的住址,三个悠闲的值班人以警惕的目光久久审视着我:“你是哪儿的?是她啥人?有啥事儿?”
我抖着毛线帽上厚厚的冰凌,平静地回答他们好奇的询问:“她的亲戚,来看她。”“铁柱儿可娶了个好媳妇儿,能干!从东口朝南一拐,再往西第三户儿就是……”
我急切地踏着厚厚的积雪赶到铁柱家。还没叩门先自开了。黧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她依然用昂起的头眺望前方,保持着她的从容和不屑,只是少女时代所眺望的焦点变成了寻找孩子的目光了。
“黧!”时隔这么多年,又一次当面叫她。
她疑惑了刹那,眼睛立即闪出了泪光,双手紧抓住我:“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我又看到了她热烈而温情的目光,我们在飞雪中沉默地互视。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总是默默无语
为什么我们又偏偏默默无语聚在一起
我总望着窗外、望着站台
总祈盼有一天黄昏我们会相遇
黧,尽管我们已不年轻……”
这是我在分别约七年时写给她的一首诗,但这首诗一直没有邮寄出去,只珍藏在我的笔记本和心里。今天我们真的相遇,但不是黄昏,而是早晨,一个银白色的早晨。
“这不是梦吧?”她颤抖地问。
我摇摇头。她哭了,用松开的一只手轻轻为我掸去肩头的雪花。
“我们曾分手在那棵小杨树下
你依着颤巍巍的枝干
垂下睫毛、一语不发
那年冬天真冷
我把衣领高高竖起
雪地里留下杂乱的脚印
啊,我们还年轻
如今,那棵杨树肯定已枝繁叶茂
可我们已不再拥有青春……”

雪花在我们之间飞舞。
这时,门里探出一个老妪的头,她无牙的瘪嘴张得很大:“屋儿里坐,别让客人在雪地里站着。”迈进东屋后,一个圆头圆脑、圆眼睛的大约七、八岁的男孩子从炕上爬起来,扬起黝黑的两颊对着我。“这是我家二小子。”黧无力地介绍道。
我坐在炕头最热的地方,黧说:“你没有变,还是那个样子。”
“妈,这是谁呀?”小二问。“不是让你叫过舅了吗!去,外头玩儿去。”我们互看一眼,无奈地苦涩一笑。
“这么多年,我总站在村口朝西南方向望去,我幻想你能突然出现,强迫自己忘掉你,但办不到。有时觉得这样对不起他和孩子,可我没办法……”
黧比二十年前老了,岁月和风霜把过去那个孤傲和伶俐的少女摧残成一个中年村妇。厚厚的棉衣裤更使身体显得臃肿,没有红润只有纹路的脸几乎把过去的痕迹彻底荡尽,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还依然闪烁着让我温暖的光芒,只是稍多了些凄凉。
她婆婆很快就尾随进来,盘腿稳坐在炕头上,就像哨兵一样地监视起我或我们。一会儿,黧的另一个儿子也冒出来,大约十来岁。孩子不像当年的黧,没有明亮的眼睛,都是圆头圆脑、圆眼睛,只是发呆、发木,很像照片上他的父亲。王铁柱是一个忠厚老实的庄稼汉,粗眉、厚唇,充满善意的圆眼睛。我看照片的时候,黧悄声道:“没文化,只好在庄稼地里混。”
在老太太的“坐陪”下,我们找不到话题,很扫兴。我提议去西屋参观,但小二却穷追不舍,像个甩不掉的影子,设想中浪漫色彩的重逢被现实搅得浑浑噩噩。
“你写的那些东西还有吗?”黧问,她指的“东西”,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写的那些忧伤、悲凉的“诗”和“散文”之类的文字。“我还想替你保存。”

黧仍然认为自己是当仁不让的保管者。当年,我决定自杀前,曾经郑重地将这些“文物”交给了她保存。但目前她的境况,我对她能否保管好已持怀疑态度。她问:“你写文章用真名吗??”我说用笔名。她露出少女时的灿烂笑容:“你就爱起名,这我清楚。”
接着,她问我见到泽宝、二宝、大秀没有,又提起昳芥及乡村男教师等。这些一度变得陌生和遥远的人,现在又把我拉回到昨天。
“其实你应该看看昳芥!”沉默片刻,黧真诚肯定地说:“她太痴情了!她很可怜和无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这个岁数,你与二宝都能和解,为什么不能与昳芥成为朋友呢?”
“我在考虑,找机会吧。”沉吟片刻,我回答黧。
“有时,我真怨你太狠心,不来看我一眼。”她俯身凑到锅台旁责备道。我解释:“怕打乱你已正常的生活。”
离开那个只有黧值得我留恋的村庄时,我才突然恐惧地感到:我无法帮助她摆脱她脚下那块沉重的土地,而我也没有勇气再退回到那个贫困的村庄!
她冷笑一声,反问,我现在就“恢复”正常了吗?我无言。她递给我一块滚烫的红薯:“你最爱吃它,别嫌脏呵!对了,你的胃还经常冒酸水吗?”我告诉她身体一切都好。她点点头,片刻又落泪。
从清晨就去邻家沉溺于牌桌的王铁柱,到中午仍未归来。黧的婆婆开始料理午饭,袖手旁观的黧有些坐立不安,我感到无聊和压抑,便谢绝了黧婆媳二人共用午饭的挽留,迈出了她家那沉重的红色铁门。黧的小二拉着母亲的手送我很远,三行脚印深深地凹进积雪里,很快又被淹没了。

我停住步,再次劝她们回去,黧终于止步。她任雪花环绕和抽打,一动不动。那个孩子紧紧依偎着母亲,漠然地看着我。我推车快步走了一段转过头来,她们母子俩仍然冰雕一样伫立在玉龙般的地平线上,在冬日巨大而又冰冷的世界里,我一旦骑出村口,那四周空旷和银白色的雪地就是黧拥有的一切吗?
王辛庄(10)http://blog.sina.com.cn/u/48489ba1010003d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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