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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池塘贴饼子生葱王泽宝 |
分类: 往事回忆 |
天彻底明亮时,我们三人才起床。要开始新的生活,必须直面现实。村里的孩子们来看我们,请他们引路去水井汲水。沿着弯曲的小路,穿越多家农舍和一个池塘,一路总有人开门见山地好奇发问:“你们是新来的下放户吧?”我们不敢怠慢,微笑地回答:“是。”当来到井台旁,我们三人全愣了。井水虽然不是深不可测,但怎样能使桶灌满呢?
周边各个篱笆院里一旁注视的女人们对这一切早已是意料之中。她们不约而同地提示二善去找大宝军,我们感觉这个大宝军一定是能逢凶化吉的人物。学名魏宝军的大宝军,摇摇晃晃地笑呵呵走来,肩上还挎一捆麻绳。我们用感激的目光迎接这位其貌不扬的救星,桶是房东大婶的,第一天就把人家桶丢了可怎么办?
几天后,我们就起早贪黑地与农民站在同一起跑线了。刷牙和洗脸都因为清晨的时间过于珍贵而取消了,攥捧着贴饼子和生葱沾酱就跑到“老魏坑”的钟下恭候魏队长的调遣。所谓老魏坑,就是一个小巧的池塘,因池塘沿岸住户均为魏家姓氏而得名“老魏坑”。池塘四周长满杨柳,男男女女每天清晨就在这树丛与池塘旁开始劳作的一天。
魏宝军是政治队长,与魏宝清属于同宗兄弟。比起精明且严厉的魏宝清,魏宝军相当宽厚和过于麻木,并且丝毫没有政治领导通常具有的“政治味道”。虽然那时我才14岁,但在恶劣的环境中也懂得利用儿子外交了。我企图用与二善的友谊换来魏宝清的好脸,但一直不能奏效。魏宝清必须在树立权威的初期找一个可以任意捏弄的对象,以达到杀一儆百的威慑作用,而我们一家则别无选择地被送上了他施展淫威的案板。
这是一个我心里长期不能宽恕的农民,他缺乏起码的人性和善良,有虐待狂的倾向。如果给他屠刀,他定会不眨眼地砍向妇女、儿童和老人。他对我们一家战战兢兢的劳动总是百般挑剔、恣意呵斥。由于政治的原因、由于新来乍到、无亲无友和孤儿寡母,我们忍气吞声,饱受着他对我们人格的凌辱和尊严的践踏!
魏宝清是我们在王辛庄唯一遇到的凶神恶煞,是一个我暗地里总是诅咒的恶魔。他给我们心灵留下深深的创伤,让我们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做“坏人”!无论是割麦子、掰玉米还是刨白薯、种花生,无论是施肥、浇水还是扬场、晒谷,总之,魏宝清总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高声指责我的动作不规范或效果不理想。知道我们最怕提起“家庭出身”,他每次偏偏就一针见血总把“家庭出身”挂在嘴边。
二善似乎也是无奈,抛开“儿子外交”的功利目的,我对于二善始终充满好感。他没有继承父亲的基因,憨厚和诚实,他总以保护人自居,只要我们在一起劳动,他总要帮助我完成。
小五的学名叫王泽宝,这是我在王辛庄生活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我后来弃农而再次就学时,便与王泽宝成了同班同学。王泽宝聪明却不爱学习,因为出身问题也由于自身性格,软弱而优柔。他善良和忠诚,有时难免遭人算计。我们可能难以达到心灵更深处的交流,但他是我可以信赖的朋友。在那孤独和绝望的日子里,他分担过我的忧愁和苦痛。在王辛庄中学时,我因为不被乡村男教师王寿丰所看好,总被冠以“白专道路典型”而遭排挤。王泽宝那个时候其实是很为难的,一方面他深知和信任我的为人,但另一方面又受到校方施加的“少接近这样不要求进步的学生”压力。
既不能因此背上黑锅,断送自己前程,又不肯失去我这个公认的“有文化、有教养”的朋友。王泽宝一直巧妙、得体地在夹缝中周旋。毕业前,他入了红卫兵,对于一个富裕中农的儿子,这是奇迹!同时,也没有伤害我,他虽然没有多大的能力保护我,但他的确想这么做并且也尽力而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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