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的后面

　　我还是经过了那栋墙体斑驳的四层住宅楼，还是不经意地一抬眼看到了三楼的那袭委地的窗帘，这种事件如此诡秘，好像冥冥中注定，就像红尘中的许多事纯粹巧合。我猜那袭窗帘好像一直在那里等待着我的经过，哪怕那种经过是概率极小的偶然。窗帘的中间是两块一大一小的淡灰色污痕，眼睛一样观望着楼旁的这条青石小路。

　　去年的暮春时节，那块一千多亩地的小区牡丹盛开，招来了许多寻花的蜜蜂和蝴蝶。我打算去拜访一位故友，这位故友的住所便是这个花园小区的深处。那天，春天的蒙蒙细雨还未完全止息，飘在脸上有点轻微的凉，如一片嫩绿树叶轻轻的碰触。本来有几条小路可以抵达，不可能一一走过，总该有个选择吧。我沿着那条青石小路前行，选择那条小路的原因从始至终模糊不清。走着走着，那栋墙体斑驳的四层住宅楼赫然眼前，我一眼便看到了那袭窗帘，它的两只眼睛正出神地凝视着我。一种隐秘的意识在我心底伸展着触角向上攀缘，如壁虎从地上一直爬到墙的最高处，帘子的后面是什么？内心的恐惧慢慢升起。我躲避着这种想象，也许对我，知道外面是什么已经足够。我竭力压制那个意识的成长，为此，我偏离了视线，开始对墙上的那片早已枯萎成土色骨架的爬山虎目不转睛。

　　那是两年前，我进入大学门口的一家影吧。一楼是挑选影碟的地方，二楼是观看的地方。我挑选了一张影碟，老板嘴角叼着一支烟，并对我诡秘一笑。在我用手挑起一楼二楼之间的那个帘子的刹那，暗红色的帘子正队列森严。那些是一米半见方的帘子，三条帘子加上一面墙，便创造了一个玄妙的世界。我走进一个这样的单间，一条可坐两人的沙发，一台彩电，一台DVD。我静静地躲在帘子的后面，观赏着那部据说不错的电影，其实根本算不上观赏，因为其余帘子后面所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和青草般的味道足以让我心神不定。那里也许有一只羊在有滋有味地啃一把青草，不，分明是两只，两只年轻的羊，一只高大英俊，一只美丽温柔。我怀疑着自己的听觉和嗅觉，我想象着那些帘子的后面，蓝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下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无数只高大英俊或温柔美丽的羊正惬意地啃草。片刻之后，我还是从帘子后面出来，我一下子领悟了老板对我诡秘一笑的含义。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走进了一些帘子，也试图走进一些帘子。有的帘子欢迎我进入，可是片刻就把我轰走。有的帘子允许我进入，但不冷不热，有时候还冷嘲热讽。有的帘子紧紧地把我包围，生怕我逃走。有的帘子不允许我靠近半步。

　　花开成海的那天，那个女孩在花丛缓行，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的刹那，所有的花朵开始窃窃私语。其实，我对她早已相识。我的目光被她牵扯着前行，带动我的身体，我随她进了教务楼，不远不近地跟随。她进入了一间房子，一个男人的老相的肥厚的脸从那扇门探出，向左转了一下，又向右转了一下，同样肥大的一只手关上了门。我走上去，推了推，门从里面上了锁。一袭暗红色的帘子遮挡了门上的玻璃。我死死地盯着那袭薄薄的帘子，企图把它看穿，其实也没必要看穿。那袭帘子最终还是动了几下，不知是在跳舞还是在挣扎。

　　回到寓所，我扯掉了那个逼仄房间所有的帘子。发疯一般，丝毫不顾及它们的苦苦哀求。我为你遮蔽烈阳啊，没有我，你将在不久的酷夏遭受烤炙，窗帘大声疾呼。我一把把窗帘扯下。没有我，别人一进来就看到了你乱七八糟的床铺，发现你的床单永远是一条麻绳，我为你遮羞啊，挨着床铺的那条帘子满怀委屈。我又一把把挨着床铺的那条帘子扯下。

　　一个朋友邀我一起去拜访一个人，我们一起走进一条帘子的后面，一叠红色的的纸张从朋友的口袋转移到那个人的口袋。从那栋高大的建筑下台阶的时候，朋友说，我上了一个台阶。我听不到他接下来的话语，转身，那些帘子早以被高大迂回的墙体掩盖。

　　那年夏天，我最终还是从床底掏出那些被我扯下的帘子，精心拍打着它们身上的尘土，然后挂起，并言不由衷地向它们道歉。我重又躲进了那些帘子的后面，如一只青虫，伏在绿叶后面。

　　挂起那些帘子的当晚，我做了一个梦，天空中飞翔着无数的帘子，比暮春时节飘扬的柳絮还要多。它们五颜六色，形态各异。我开始在无边的旷野上奔跑，铺天盖地的帘子对我猛追。片刻之间，汹涌而来的帘子就把我覆盖，从缝隙中，我看见太阳星星般大小。

　　（二○○八年一月二十七日1时23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