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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的深度(散文四章)

(2006-12-07 19:27:28)
分类: 散文原生态
日常的深度(散文三章)

■杨献平

公园的事情

围墙之外,骆驼刺一丛一丛,在戈壁上面,支棱着身子,春天和夏天满身青绿,因为没有羊群和骆驼,尽管它们全身尖刺,也很少残缺。远处就是沙子和卵石匍匐的戈壁了。再远处是沙漠,黄沙汹涌,除了风,没有什么可以调动它们,晴朗的天气,它们纹丝不动,有风的时候,每一颗都想着跳到空中快速飞行,变换一下存在的位置。我看了许多年,叶走进过很多次,时间一长,就有些索然无味,没了感想。倒是沙漠,因为挨的远些,每次进去都不太容易,看到和踏上,心里总有一些感慨,坐在上面,身体在缓慢滑行,可以感觉到生命在时间之中的过程。
每年,我们都要到沙漠深处几次,出发的时候,总有一种去往公园的心情。尽管没有那么轻松。在沙漠当中,我看到过许多的废墟,哈拉浩特、大地湾、肩水金关等等,自然的流失和人为的建筑,它们无法保持原来的姿势,肉体在风中受损,生命被时间修正。还有狐狸、沙鸡、黄羊、蜥蜴和野兔等等生命,我们看到了,甚至找到它们的巢穴,幼崽和胆卵,有时候带走,或者破坏。慢慢之后,才觉出犯罪感,我们再去的时候,尽量不去惊扰它们,眼光里面多了些许平等,心里也有了相当的怜悯和同情。时时断流的弱水河,让我们自始至终保持了一种清净的忧伤。它在沙漠中间,制造了我们所在的绿洲,我们的身体里面一直响动着它的生命涛声。
几年之后,单位在宿舍和家属区一块空地上,修了一座公园。不大的公园,只允许我们曲曲弯弯地走几百米。而这已经足够幸运了,尤其是在沙漠当中,公园出现至少是一种安慰。因此也学会了对领导的赞誉甚至感恩戴德,尽管后来觉出了幼稚,并且有了被愚弄后的愤慨和自责。但这只是一种心理行为,阻止不了我们上公园的脚步。开始的时候,感觉仍旧新奇,走在铺满卵石的小径上面,胸中涌动着优雅的感觉,好像一下子幸福了许多。也时常站在某棵树下,小声议论它们叫什么名字。但有一些我十分熟悉:如洋槐、松树、椿树和漆树,我小的时候,就和它们在一起了。像洋槐树,我家乡最普遍的一种,春天生叶,开白花,花后结豆荚,里面全是籽粒,成熟后呈黑色,春时随便撒在哪里,都可以长出带刺的苗儿。还有一种是漆树,好像经过改良,没有很浓的胶,叶子阔大而薄,颜色青黄,树干光洁,摸起来很是爽手;还有椿树,叶子发臭的那种,皮肤上多痂疥,皮肤稍黑泛白;松树是不结子,针叶稍短,皮肤上常有油脂溢出。再一些我就很陌生了,后来打问知道,它们分别叫青杉、榆树和椰树。还有一些花草,类唐菖蒲、臭金莲之类,虽不怎么飘亮,但也是花朵,有着自己的姿势和颜色。
最多的花应当是鸡冠花,哪里都有它们的影子,尤其是公园门口,简直疯了,一朵朵的,高举红颜,真的像一群公鸡列队整齐,引亢高鸣一样。孩子们经常采撷,尤其是那些小女孩子,个子还没有花高,就学会打扮了,把花儿插在头发上,很高兴的样子,在人迹很少的夏日正午,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儿,奔跑着欢笑着,仿佛自己就是花朵了。一边有一些雕塑,母亲、少女、骆驼和牛的形状,让人望而却步,尤其是那些低头挺角的黑色犍牛,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怒气,母亲和少女的塑像都很温柔,但高不可攀,孩子们只是看着,看一会儿就走,没有说像自己母亲的。最有文化品味的应该是门口的那架高车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诗人昌耀诗歌中的那架,高高的木质轮子,红漆的架杆和黑白相间的车厢,要是再有一顶车蓬,用它来迎娶新娘,一定美不胜收。
去年,幼儿园搬到了这里,与公园相邻,孩子们的读书声音在树叶和花朵上面,在喷水池和灯光之间,听起来尤其具有美感。一边的大门上写着一副不伦不类的对联,要不是歌颂集体主义和所谓的功绩,我倒可以接受。背面的一小片空地上,是草坪,面积不大,青草密集,并且根茎结实,再大的风它们也不肯摇动。到了冬天,整个公园只剩下青草和松树,虽然全身结满灰尘,但绿色总也掩藏不住。在这到处苦寒的季节,累了,烦了,我就去那里看看,或者坐在中间的凉亭上,让彻骨的风吹一下,心情总会好转起来,身体和灵魂很是透彻。很多的时候,我经常走着,或者骑着车子,沿着曲折的小径,从这边的家属区到那边的家属区,看望朋友,或者聆听领导的指示和工作安排。当心情和目的完全属于私人的时候,我感觉到快乐。我不是说,工作有什么不好,但总觉得它的内容、方式和目的甚至意义总有些与事实相背。
从这边到那边,穿过花朵和树木,是一面干涸了的池塘。最初有水,尽管从外地引来,还种植了荷花,荷花生长了几年,随着水的干涸而枯萎和死亡。我还记得,建成的第一年,有一个小孩在那里溺水而亡,父母哭闹,怪公园不该有池塘,同情和叹息之余,我想,生命太过脆弱,尽管不是池塘,任何一件物什,都可以成为刀枪。后来,公园被沙土填埋了,上面做了一些健身工具和小孩玩的滑车。孩子们去的最多,曾经沉寂几年的池塘,又开始有了更多的人和笑声。但我和一些人仍旧会记得,就在这里,曾经有一个生命,瞬间喑哑无声。
大概是公园太过狭小了,满足不了我们的休闲要求。但这只是外在的理由,内情似乎和某位领导的命相有关,据说需要水的填补和滋润,随后就在另一边的戈壁之上,挖了两个巨大的土坑,常年引进附近农村的渠水,原先的戈壁沙滩变成了水泊,尽管是死水,风吹来,也会漾起许多的涟漪。最初,孩子们喜欢往里面投掷石子,听咚咚的响声,但不久,他们就在家长的教育下,放弃了这种爱好。后来放置了鱼苗,鱼儿们不择水域,只要可以活着和成长,它们就当仁不让,尽管导致了许多人由此热爱垂钓,但钓来钓去,鱼儿不绝,甚至有些重达几公斤,而且不会轻易上钩,上钩的大都是幼不经事的鱼仔。水泊的一边是高而略有起伏的假山,上面种植了红柳和杂草,并安置了礼花灯,不管冬天还是夏天,都释放着固定的花色。假山之后,成片的沙枣树,还有芦苇荡,闲置的空地上种植了果树,几年过去,它们已经开花结果了。到了傍晚,这一带的沙漠都在喧闹,唯有这里,一派安静和幽闲,似乎世外桃源。在夏天,我时常和朋友坐在温热的沙滩上面,喝酒,抽烟,说一些事情。微风在头顶,在脊背和衣衫上轻轻掠动,凉入心脾。我不止一次地想,要在这里盖一间房子,一个人住在这里,该是多么幸福和美好?
需要说起的是:早些时候,这里是沙子、芦苇、杂草和沙枣的领地,没有多少人来,许多的鸟儿、野兔和刺猬,很少被一边的人所惊动,生活自是十分悠闲。我来到的头几年,后面还有一面鱼塘,我的一个老乡曾被派往看守。据更早的前辈们说,他们一次狩猎,曾在这里无意看到一对偷情的人,因为惊惶,男的提了裤子,撇下赤裸的女伴,兔子一样跑了。后来单位建了围墙,开始很是坚固,不知何时,有人打了缺口,附近的百姓进进出出,也有人喜欢来里面偷窃,经由这个缺口运出去,抓住的不少,没抓住的肯定也有。
现在缺口没了,围墙也随着水泊的建成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铁丝网,手脚麻利的人仍然可以自由进出。只是很少发生偷窃的事情了。站在假山上面,向北,可以看到单位的全貌,一幢一幢的楼房,在青葱或者干枯的树枝之中,几座水塔、电视塔和移动通信发射塔在夜晚闪亮。俯首的水面长时间静止不动,垂钓和休闲的人们三五成群,步子缓慢或者快捷,不可置疑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在行走当中,说着和藏着,虽然大都认识,但谁也无法看清。
如此,时间一久,倒疏远了沙漠、戈壁:这一个自然的公园。猛然想起,总有一些歉意。后来调到沙漠深处的单位,报到的第二天,就去了一趟沙漠深处。那是傍晚,起伏的黄沙在落日的余光之下,金黄金黄的色泽,蜿蜒有致的曲线,在沙子之间紧张爬动的甲虫和蜥蜴——夏天黄昏的沙漠,除了风之外,再没有异常动静。临近傍晚的时候,坐在沙山的一面,顺着浮沙向下划去,沙子的声音,在身下响动。远处的沙漠在黑夜当中,只剩下一个简单的轮廓。而我的身体在沙子之上,被沙子运载,一直向下,速度飞快,直到最后,我和沙漠,相互看不到了对方。

一个人的三个角落

我在熟悉的路上,像一只苍蝇,缺乏必要的思维和一致的方向。从电视塔下面,人工的湖畔,沿着早就坑洼了的狭窄柏油马路,向北。我的眼睛里面时常出现一些青蛙(静卧或者跳跃);一些蚂蚁(一个或者更多,衔着死了的虫子或者其他事物);一些黑色的甲虫(它们总是走走停停)。夕阳已经西下,一张新婚姑娘的脸蛋,伏在西边的沙漠之上,它到处都是的光辉,把原先清晰的丘陵和树枝涂得模糊不堪。我想,在这一时刻,夕阳是颓废的,尽管有着那么多的光芒。一边的杨树已经好多年了,树杆里藏着时间。它们的叶子相互击打,亲密而又仇恨。树根下是青草,大批倒伏,即使有一些直立,蜂拥密集的尘土,迫使它们弯下腰来。对于那些沙枣灌木,即使一万年,它们也难以长高,在强权的沙漠和大风之下,沙枣树会不会感到悲哀呢?而迎面走来的人们,三五成群,相互低声说着什么,与我相遇,又很快擦肩而过。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感到自卑,在骨头里面,隐隐作疼。
我想我应该去那些人不常去的地方,尽管那里有沙子、尘土和众多的人类丢弃物。在树林之间,我看到了一道缝隙,好像没有人走过,去冬的落叶、陈年的垃圾还堆积着,厚厚一层。折下路面,双脚接触到白色的干土,感觉尤其松软。再向里,就看见了大批的榆树、沙枣树和红柳树灌木,一丛一丛,身下拥着成堆的黄沙,颗粒粗大,颜色焦黄。但它们的枝干和叶子泛着水色,表面青青而背面泛白的叶子一动不动,沉浸在爱情和幸福之中。
我坐下来,不用担心有人打搅。这个时候,这是我的领地,类似一只狮子或者羔羊,都不重要——我此刻就在。点燃一支香烟,白色的烟雾在逐渐灰暗的傍晚,经由我的嘴巴,蜿蜒直上,具体升多高,有没有改变方向,我没有细看。什么都是一样,一旦脱离了,也就没有了干系。我坐着,一支烟后,夜色由身下升起,像惯于偷袭者。低头,我已经看不见鞋子上的灰尘了。而向上似乎永远明朗。蓝色的天空,有一些木讷的云彩,以奔马、雪山、乱石和水纹的形状,缓慢飘行或者静止不动。星星亮了起来,像是一群镶有灯光的嘴唇,不停在说。我想,她们在说着什么,又说给谁听呢?我静了一会儿,看着她们,没有一句听懂。倒是单位里面音乐(酒足饭饱后的号叫)、孩子们的呼啸(似乎他们才是真正快乐)和广播(传达集体消息)的声音,劈开空气和树枝,在我的耳膜和附近的每一个事物上面,激烈晃动。
在这个集体,个人的安静和自由多么奢侈!此后的数天,时光像蛇一样,在肉体里面,不断咬噬。而单调的按部就班和彻骨的厌烦一如既往,我渐渐忘了这一个安静的傍晚,偶尔想起,感觉就是一阵温暖。但再也没有去过,接着就离开了原来的单位,去到戈壁深处的基层站点。那里仍然嘈杂,虽然没有多少人,处在沙漠的中间,但嘈杂似乎是集体的一种策略和本能——在个人和集体之间,我总是倾向于时常被视为微小的前者……最初的新鲜感在数天后随着始终如一的重复消磨殆尽,安静和自由在灵魂之内旧疾复发,像惊蛰之后的地下昆虫,一下子翻涌起来。
但什么地方可以安静和自由呢?在这个陌生的单位,除了办公、饭堂、卫生间和为数不多的下属单位之外,我只是看到沙漠,阔大无疆的灵魂极地,不动声色的暴躁之物。一个人,落在里面,像沙子一样无依无靠,像狼一样的孤独。去过多次,一个人在夜晚,在单位不远的沙丘上,一个人坐着,看风,数沙子,胡思乱想。很多的时候,看见灰色的沙鸡、野兔和快速奔跑的蜥蜴。我想它们自由和安静吗?它们不答,做着自己的事情,甚至不看我一眼。
后来我回过头来,看见一道围墙,没有可以阻挡的围墙,就在我们宿舍的后面,几百米的距离,一些高高的塔台,白色的塔罩里面藏着昂贵的机器。围墙的一边,有一扇很小的铁门。我想它一直紧锁,事实上却一直敞开着,不断有人进出,但在夜晚,尤其是不要启用设备的夜里,它是安静的,没有一个人主动到那里去,就像没有多少人喜欢孤独一样。而我去了,鬼使神差。在去年夏天的一个夜晚,趁着月光,我没有想到,那扇门连锁子都没有,只是被一根铁棍插着,我轻轻一推,它就开了,发出碜牙的摩擦声。我迈出脚步,迎面的风夹着数粒沙子,打疼了我粗糙的脸庞。
趟过一道日积月累的黄沙梁,鞋子里面灌满沙子。前面有一片水泥地,上面站着一些旧了的汽车,汽车原始的绿色已经斑驳,像是一片一片的白色皮癣。月光尤其明亮,甚至可以看清数百米之外骆驼刺的轮廓,黑黝黝的,在静止和摇动中保持自己的姿势。在水泥和戈壁的边缘,盘腿坐下来,我长长出了一口气,顿觉轻盈了许多,仿佛吐尽泥沙的鱼,呼吸舒畅起来。
此后的许多夜晚,我总是在那里待着,关闭电话,谁也找不到。我经常这样,自我封闭也自我释放。需要说起的是,在这个沙漠集体,我已经交出了生命中的12个年轮,12年的生命历程,沙漠一样曲折,路经的每一道沙梁,都有着伤口和鲜血。在许多这样的夜晚,我舔着曾经和正在流淌的血液,看见虚空中的刀子、内心的野兽、黑暗中的灯火和隐忍的战士……它们在我的灵魂之内,隐藏、争斗和博杀……而安静和自由无罪,夜晚和身边的事物让我感到了一种沉静的繁华。
但后来也舍弃了它,有一些人经常在那里饮酒,猜拳,说话,对着沙漠吼叫,声音虽然传不了多远,但也是一种惊扰。我只好远离,寻找另外一个自己的角落。但它具体在哪儿呢?我毫无方向,傍晚,站在夕阳的戈壁上面,目光在戈壁之上,越过黑色的沙砾和骆驼的双峰……其实,在沙漠当中,能够单独的地方太多了,它们都在我的数小时之外的沙漠当中,像地质中生代遗迹石头城、汉代的烽火台以及流沙的南山等等,我与它们遥遥相望,而身体不可接近。我只好选择了饭店——每次去,都很晚了,很多的人都走了,他们的烟味、体味和痕迹虽然还在,但声音消失了。我坐在他们的位置,要一杯酒,在微弱的灯光和空调的细微声息中,慢慢吞下酒水,微辣的酒在唇间徘徊一圈儿,便顺着舌头要求的方向,进入咽喉之后,火焰一样,急速下滑,进入到肠胃,也还是一阵灼热。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这一过程,体现着激情和速度,感觉比强大的活着更为真实。
这样时间长了,他们知道了这一情况,说我酗酒,有思想问题,我苦笑不得,我不知道短暂的安静和自由竟然也有罪过。决定离开这里的那天,我特意约了两个最好的朋友,大口吞咽酒水,在眩晕中说出自己的心事……我想我不会再单独一个人来这里了,包括曾经的那两个角落,但它们决不会因为我的疏远而不存在。好长的时间,我总是想起它们,想起我在它们当中的情形和心情,而它们会不会也时时想起我呢?就在前天夜里,我梦见了一片杨树和一片青草,阳光似乎没有,大风狼群一样卷袭,它们的身体剧烈摇晃……我似乎听见了它们内心的声音,雷声一样叫人惊诧,有着骨头的尖锐和疼痛。

四个门或四个门外

向北。尽管相距2个百米,感觉还很陌生。和王下了车子,站在铁门前,白白的钢铁挡住了去路,一边的沙枣树叶子繁茂,正午的阳光,轻微的风,不断翻动。旁边有一座黄泥小屋,谁住着?王过去喊,手指弹着薄薄的门板,破裂的声音,轻微的鼾声。门打开来,一位老人,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铁门还没开,我就看见了戈壁,再远处的一些白杨,一些房子,砖垒的大门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又好像没人。路上的石子很多,有一段垫着炉灰,没有烧尽和已经化成灰的煤块残渣在车轮下面,沙沙作响。尘土飞扬起来,大概车速太快。一颗烟的功夫,就又是一道铁门,不过没锁。旁边的小屋里有人端着茶杯喝水,年纪不大,看起来很老,胡子浓密,满脸都是。他喊:干啥呀。王说,玩儿哪。
我们没下车子,径直向里,王摘掉眼镜,靠近,掏了一颗烟,给我一支。我们东张西望,没有发现几个人,继续向前,不大的砖房子一排一排,营区一样整齐。过了第四排,我看见几个人,在鼓捣一辆四轮车,一色的男人,穿着背心,汗水在额头上闪闪欲滴。到第五排,左边的房屋,一个木板门前,一个女人坐在小凳上,后背和腰一耸一耸的,两只手伸在一面大铝盆里面,使劲儿搓衣服。看身板,有点美,尽管没看见她的脸。到第六排,房子就要没了,院子里面,堆着一颗颗西瓜,像一座小山,青油油的。我们拐了进去,王说,买几颗瓜吃。
我说好呀。说着,就拐了进去。院子里面没人,我们就喊,谁的瓜呀谁的瓜?声音在正午,显得空落落的,没有一丝反响。我们再喊,冲着房子上的那一排木板门,还是没人答应,我们就冲着虚掩的门大声重复。从南到北数第6个门开了,一个妇女眼睛涨红着,不长的一绺头发遮着左半部的脸。王说,我们买瓜,多少钱一斤?妇女嘴巴里嗯了好长一声,说,往回带还是在这儿吃?我说,就在这儿吃。
妇女没称,拿刀子切开,看着我们吃完。王说钱,她说算了吧,一个瓜。我说那多不好意思。妇女说,吃就吃了,算了吧。王手里捏着钱,看看我,眼神有一种特别的光。我说,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妇女拢了拢一边散发,说,没事儿。收拾了刀子,转身进屋,把我们两个和几块儿西瓜皮留在院子里面。
再向前,就是砖厂的生产场地了,一顶百米高的烟囱直直竖着,于地势平坦的戈壁边缘,有一种超然的意味。烟囱的根部,是长圆形的砖炉,一边的空地上,码放着成型的砖坯。砖厂很静,似乎没人干活儿。看了一会儿,王说太热了,走吧。
由砖厂向西,一色的土石路,坑坑洼洼,浮土很厚,细若面粉,我大概想了一下,大概有9处,最长的10米,最短的也有3米。我们的车子陷了几次,厚厚的白土蜂拥起来,俘虏了车轮。我们不得不跳下来,站在浮土里面,把车子推出来,开始光亮的皮鞋灰头土脸,昨天浆洗的裤脚愁容满面。站在土石瓷实的地方,拍了几次,尘土沾上手掌,白白的一层,飞起来的那些,大都钻到了我们的鼻孔,呼吸粘粘的,沙尘暴中的感觉。
菜市场就在那里,好远就看见了那一绺房子,浓重的烂菜叶子和肉类腐烂味道不由分说,呛得鼻子发疼。我说快点快点。车子像马驹一样,越过几道凸起的土坡儿。从侧门冲了进去。
正午的菜市场格外安静,大大小小的菜摊,堆放着油菜、西红柿、黄瓜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蔬菜,尘土一样的苍蝇制造的声音占据了整个空间。几个男人坦胸露乳,蜷腿或者舒展,侧身或者仰面,躺在长长的水泥台子上面,身下铺着凉席,打鼾或者不打鼾。几个妇女坐在自家租赁的房子门前,摇着蒲扇,松松的领口露着臃肿而洁白的肉,几个大女孩子坐在高凳子上面,翘腿儿,一只脚丫悠来悠去,嘴巴里面响着瓜子,一边的水杯盖子上偶尔落上几只苍蝇,她们拧开喝几口,再盖上。几个小孩子光着身子,或者只穿短裤,唧唧喳喳,在水泥台子之间追逐打闹,尖嫩的叫声在头顶的预制板喝一边的房墙上跌来宕去。偶尔传来几声呵斥,几句梦呓,尽管听不清,孩子们的叫声嘎然而止,虽然只有一分钟,也还是有了一点的清静。
几家饭店各持一边,东边和西边的,里面有人唱歌,或粗或细地摹仿着谁的声音?谁在里面猜拳行令,酒菜的味道从大门和窗户中汹涌出来。几家小商店满陈百货,花花绿绿的包装在房间黯淡。王说喝啤酒去吧。我说好呀。
很小的饭店,一个女孩子趴在服务台上,满头的黄发埋住了脸。我们弄出的响声惊动了她。挺漂亮的女孩,眉毛细细,脸色白皙,裸露的小臂和胸口,我想起了去冬的初雪。我说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一盘蒜泥黄瓜。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
那门就在前面,敞开的铁门,两边的标语,粗红的颜色,一眼就让我感觉燥热。向南的路,尽管铺了柏油,年代久了,也出现了坑洼,太阳晒出的柏油粘着车轮,发出撕裂的响声。有风迎面,两腿便觉得吃力起来。前面有一片房屋,新盖的,在公路的两边,白色的瓷砖,花色的图案。我看见三辆卡车,两台轿车和十几辆四轮车分别停靠,饭店的招牌,美容店的门面,宾馆的大门,无序排列。
转了一个弯儿,就是南门了。酒航公路在门前拉出一道直线,黝黑色的,对面是果园,向左是养殖场。这条路我们走得多了,有时候步行,有时候乘车,有时候骑车,差不多每天都有一次,尽管看不见自己曾经的脚印。——很多的路形同虚设,很多的行走重复并且无效。可我们必须行走,向前或者向后,走过来再走过去,一次一次,一遍一遍。
那门也算新修,尽管已经修了好长时间,因了水泥、瓷砖和天天拂拭的缘故,依旧光洁如新。刘炳森的书法镶嵌在一边的墙壁上面。自动门缩在一边,露出的一头油光锃亮。偶尔有几辆车子进出,但大都是像东而去,那边的机场响着飞机的声音。门里面道路两边已经成活的松树全身青翠,不过,太阳太过猛烈了,以致有点发黑。雄架于道路上空的标语牌子又是新换的,我突然想,站的最高的往往最低,喊的声音越大,给人的心灵震撼越小。那些路灯静默着,灰白的灯罩没有一丝光亮,在白天,没有人想起它们,它们属于夜晚,本质上属于那些迷路的人。
一边的果园有篱笆围着,里面的苹果在枝头青涩,早熟的杏儿们早已被咀嚼成泥,桃儿们隐在果园的偏僻角落,满身的白发,叫人浑身发痒。养殖场我一直没有去过,尽管每天都吃到里面的东西,牛奶和鸡最为经常,每天早晨,那些人把它们送进去,再回来,一天都少不了。那些动物,不断地吃进杂草、麸糠、米粒甚或石子——它们是为我们吃的。但我还是不愿去那里看看,即使去了,又能看到什么呢?
大门的南边,停着几辆出租轿车,一色的桑塔纳。我每年都要租乘几次,去酒泉、嘉峪关、敦煌甚或更远的地方。慢慢地,司机们都熟识了,他们来自附近的乡镇,他们一年的收入比我多,或者比我少,但总比种地要好。我走近,一位葛姓钻出车门,说玩儿去吗?他的脸很黑,太阳晒得那种。我说不去,随便游荡游荡。他啊了一声,退回车子。车子里面开着空调,呜呜的,像哭。
再向南,果园之后,一座房屋掩在红柳和沙枣树丛中,土色的,很矮。据说那也是一个饭店,专做羊肉。冬天时候,食客众多。因了地方隐秘,做一点其他一些事情,除当事人之外,谁也不会发觉。
不长的路程,再一个急转弯,就是东门了。高高的门楼,两边也有名人的题词,镏金大字,分列两边,直上直下,内容宏大,字迹隽秀,我苦练十年也未必能赶上。但据说此门风水不正,而且还捎带了此去五里外的大片杨树,被勒令砍掉。原先时候,此一带路边白杨茂密,棵棵如箭,直射青天。咫尺之遥的戈壁风沙一般逾越不了,即使有点风沙,也在树下,每年春节,组织挖出就可,也不过半天功夫。我来的前几年,还参加过几次此类的劳动。后来此门长期关闭,直到最近,才允许在上班时间通车过往。不幸的是,那些被砍伐了杨树,到后来连一边的水渠也被拆除了,日复一日的风沙埋没了树桩。我想,它们再也不会出现了,再顽强的根系,也抵挡不了干旱的刀枪。
我也常常从东门乘车进出,少的时候,一周两次,多的时候,一周三次以上,来来回回,从外面进去,从里面出来。前年暮春的一天,我在车上看见那些杨树桩子又长起了嫩枝,一支一支,一丛一丛,阔大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像是小儿的舞蹈。我真没想到,它们竟然没死,而且滋生了那么多的绿枝。看着它们,我有点激动,一时想到了什么,可很快就忘了。就像这一次,和王骑着车子转了一圈儿,从东门进去,却不知道下次会从哪个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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