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类: 五常谈艺术 |
我曾经在一个大型的研讨会中介绍过中国摄影大师郎静山前辈(今已故)的作品。我说,中国与西方的艺术媒介,在传统上各不相同,历来大都是河水不犯井水,青出于蓝的例子甚少。比如在绘画上,西方画家不懂得水墨画,而中国画家的油画成就则远不及西方了。我当时指出,唯一的例外是摄影:摄影的器材工具是西方发明的,但论到摄影艺术,我们炎黄子孙中的表表者,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概。
今天,论油画的成就,我还保持中国不及西方的观点。但因为用毛笔是中国的传统,在技术的某方面我们大可分庭抗礼;然而,对用色、用光的处理,以及对油画的一般概念,西方到今天还是占了上风的。
这倒不是说,中国的油画家能在西方站得住脚的一个也没有。赵无极的抽象油画,在西方早见经传了。中国开放以来,油画家蜂拥而出。我曾在一篇颇具争议性的、题为《富而后工》的随笔内提及,目前这么多的中国画家从事油画,若干年后总会有两三位可以跻身于国际大师之列。
事实上,近几年来,在西方受到注意的中国油画家有好几位,而陈衍宁是其中一个。衍宁兄近几年在西方,尤其是在英美,成了名——起码可以说,为了画事而疲于奔命——主要是因为他的肖像油画。这可算是半个奇迹,足以成为佳话。
可不是吗?千多年来,中国的画,人物肖像是最弱的一环。但西方的肖像油画,在达芬奇之前早已成行成市了。这真是一个有趣而又深奥的问题:为什么在人物肖像画这方面,东、西方之间会有那样大的差别?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也得不到答案。
到了十八世纪,英国的肖像油画大行其道,盛极一时,Reynolds、Lawrence、Gainsborough等肖像大师的造诣,可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之境。对此存疑的朋友,可到美国加州洛杉矶北部的Huntington Library去看看。
想不到,在二十世纪末期的今天,在那因有贵族阶层的需求而成为肖像王国的大英帝国,应接不暇的却是我们当年被称为广州四大天王之一的陈衍宁。衍宁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像也。不亦快哉?
肖像画是艺术,但有艺术之外的困难。我们早就听过「画虎不成」的笑话,而画肖像比画虎还要难「成」。更重要的是,在所有视觉艺术中,对于肖像——以及「肖」与否——顾客的要求特别苛刻。画得不酷似,或画得苦口苦面,或画得像傻佬一名,或画得不够恭维,其它题材的作品还有市场,但肖像画就很容易血本无归。
这里还有另一个大问题。肖像若画得「恭维备至」,但求美观,艺术的表现就或多或少要打一个折扣。老外的肖像顾客既要「恭维」的逼真,也要艺术,岂不是难上加难?衍宁兄的肖像油画今天在西方名重一时,显然是二者都能顾及了。
我认为他能达到这「二难并」的原因,是个性使然。十多年前,衍宁兄的画艺就在中国声名大噪,其油画的基本功当然是「及格」的了。他这个人对事物观察入微,为人放而不狂,绝不马虎,加之对各家各派的画法有深入的体会——这一切,是画肖像的必备条件也。那是说,画肖像的师级人物,必须有乐于接受多一点约束的品性。粗枝大叶、马马虎虎、狂笔乱挥,在其它艺术题材上可以碰碰运气而偶得佳作,但以肖像而言,这些都是大忌。
在肖像摄影那方面,我自己曾经下过功夫。虽然算不上什么「师」级,但大师之如简庆福、何藩等朋友,都曾经可以不说但又说了一些令我听来开心的话。无独有偶,衍宁兄对我的摄影肖像的品评,也令我开心。受宠若惊之余,我不自量力地向他大谈人物肖像之道。我对他说,在摄影上,人物肖像有两个重点。其一是光的处理要精细入微,甚至连一根眉毛也不可忽略。其二是人物的手,要安排得适当最困难,也最重要,因为手怎样安排,就好比人在「说」怎样的「话」。
对衍宁兄谈了这些「肖像」之道后,我才知道自己是班门弄斧!他不仅老早知道这些法门,而且比我知得更多。我的肖像摄影,是从加拿大的卡殊(YusufKarsh)那里学来的。这位摄影大师认为,肖像的重点是在于人物性格表现,而细致的光法与双手的安排是为了表现性格而用的。卡大师还有一条「肖像」座右铭:不先认识一点主角的个性,决不试镜。
据我所知,衍宁兄处理肖像的态度,与卡殊如出一辙。两位见过他工作的朋友告诉我,衍宁兄在下笔起稿之前也是要对主角先有一点认识。
一位搞新潮摄影的朋友,批评我的肖像摄影,说我的作品有一点刻意安排之感,不够随意按快门、偶得佳作那样来得「自然」云云。我回答说:「那是肖像啊,在所有摄影的题材中,只有肖像一项是没有运气可碰的。」
陈衍宁的肖像油画,也是毫无运气可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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