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五常谈艺术 |
一位在香港收藏中国近代油画的朋友,收藏甚丰,而且甚广——包括了很多位油画家的作品。另一位朋友,是油画家,对上述收藏家的广泛撒网方法不以为然,说那是「大海捞针」,命中率甚低,要赚钱谈何容易,非投资之上策也。
毋庸讳言,在艺术上,能成为国际大师的机会很小。今天数以百计的中国油画家之中,将来能在国际上稍见光芒的——姑勿论是否大师——充其量不及一掌之数。「大海捞针」当然不是好办法,但艺海茫茫,要找到针之所在,怎样去找呢?
既然不知针之所在,在大海乱「捞」一通是被迫之举,难以厚非。老实说,我算是一个小小的收藏家,数十年来对艺术很感兴趣,但对今天众多中国油画家的选择,无论个人怎样观察、衡量,总觉得自己也是个「大海捞针」之人。
也毋庸讳言,收藏艺术作品之主要目的,是希望赚点钱。不是要赚很多钱。收「藏」是赌眼光的玩意,「博」中了很有满足感,所以只要藏品的升值率可与利率看齐,就很容易心满意足了。
是的,收「视」与收「藏」很不相同。前者是买到了油画后,挂在墙上观而视之。这是半投资、半享受之举,其市价会否升值不大重要。收藏呢,是「藏」而不「视」也。升值于是成为主要的回报,不可不谈。所谓油画收「藏」家,家中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墙壁,可以「容纳」得起所有的藏品。这听来似乎是一个怪论,但收藏家朋友应该同意我之所说,因为他们有苦自知也。
我曾经提及,中国大陆开放后,油画家蜂拥而出,若干年后,有两三位可成国际大师的,大有可能。倘若我们今天有先见之明,发个小财并不难于上青天。我也曾分析绘画大师的必备条件。如果按着这些条件而选自己认可的画家下注,岂不是十拿九稳了?
非也!有两个困难。其一是,虽然明知条件是什么,但判断某画家有否这些条件,谈何容易?我们不要忘记,今天大名鼎鼎的梵高当年去世后,葬礼完毕时,他的弟弟请在场的艺术家朋友免费选取梵高留下来的油画遗作,但谁也不想要(一说只有塞尚有先见之明,选取了两幅)。
其二,有些画家自暴自弃。例如,分明是有大好前途的,却由于急功近利而粗制滥造,自动降级。又例如,某画家眼看自己的某作品卖得高价,就自己仿制自己的画(依原貌再画),试图以「真」乱真。
个人当然不想大海捞针,但要知道针的所在才捞之,却难于登天也。在这艺海茫茫寻寻觅觅的困境中,我想到了罗中立。难道他是大海之一针乎?我想,今天只能说:这个可能是存在的——很明显的存在。
我对罗中立的成名之作——在中国曾获第一奖的《父亲》——的评价,不像一般人所说的那么高。我认为这幅写实的作品,使人看来实在真实,却因此缺乏了「物外之情」。我也认为罗中立的早期作品——今天在市场上被抢购的作品——虽然基本功夫有的是,但思想平平无奇,作品不够成熟,与师级相去尚远。
然而,近几年来,罗中立的画风大变,其进境一日千里,骤然间使我意识到一个师级人物正在悄悄地冒升起来。是的,罗氏的画,思想越来越深入而明确,风格越来越明显而强烈。笔触粗犷,大有「原始」之味;造型越来越夸张,越来越摆脱了写实之法——但他这些作品给人的真实感,比他早期的写实还要真实!
罗中立显然对中国的农村生活有很深的体会,能在画里明确地表达出痛苦的生活中也有温馨的一面。太甜的画是「月饼派」;太苦的画不值钱。苦中带甜是好艺术(甜中带苦也是)。罗氏的画显然有这样的能耐。可以说,罗中立的作品是对中国痛苦农民(尤其是他们的孩子)的颂赞。
把实物描绘得丝毫不差的国际大师维斯(Andrew Wyeth)说:「我的画绝不真实!」但画得完全不像实物的印象派大师们却说:「我们要以不真实的方法来表达真实的感受,这才是真正的真实。」
是的,艺术之所以成为艺术,必须表达作者的观感或感情。大致上,这表达只有两个法门。其一是以实而虚之;其二是以虚而实之。余下来的实而实之,是「摄影派」;虚而虚之,是不知所谓的新潮「假抽象派」——不足道矣!
为了要写这篇文章,我重观罗中立的绘画发展程序,发觉他十多年来,从实转虚,而又从虚转实,又再从实转虚……好几次了。今天,他还不能像维斯那样实而虚之,但像印象派那样虚而实之,却算是登堂入室了。
很想知道罗中立的下一次转变会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