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
  • 博客访问:
  • 关注人气: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1988.01.29)天之骄子,死也逢时

(1988-01-29 15:52:53)
分类: 五常谈经济

天之骄子,死也逢时——悼 蒋经国先生

 

虽然经济与政治息息相关,不可分离,但我对政治一向漠不关心。其它的不说,单是哪一个执政者叫什么名字,当什么职位,我就老是搞不清楚。这样的人,怎可以为文追悼一个政治家呢?对籍籍无名的政客我也没有资格评论,更何况在政坛上有悠久历史的蒋经国。近两星期来,追悼及评论蒋氏的文章数之不尽,而这些作者对蒋氏生平事迹的认识,远胜于我。

是的,对蒋经国先生,在数据上我既不足以评论,在感情上我也不足以追悼。但蒋氏之死,使我回顾台湾十多年来的发展情况,使我回顾大陆在国民党时期的局面,也使我回顾在共产政制下的中国。我于是不能自已,在那关乎人民生活的重大问题上,我对蒋先生肃然起敬!既然为了人民生活而追悼,又哪管自己对政治一无所知,遂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来,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了。

我第一次对蒋经国有一点认识,是一九五七年的事。那时我远渡重洋,到加拿大的多伦多去碰碰运气。在当地一条狭窄街道的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我与一位年纪比我大得多的,从中国大陆来的学生分租一个房间。在抗日战争期间,他是个军人,在坦克兵团内任职,常与蒋纬国打桥牌。这位朋友历尽沧桑,对国民党和共产党半点好感也没有。在他书桌背后的墙上可看到一副对联:「苏援美援人民无援,蒋匪毛匪天下皆匪」。不过,他对蒋纬国有好感不足为奇,而令我诧异的是,对从未谋面的蒋经国,他恭维备至,认为这个蒋家的长子,大有真实的本领,是天之骄子!

我当时想,一个对中国政治那样鄙视的人,一个对子承父政的中国传统那样讨厌的人,怎会对蒋经国那样击节赞赏呢?我于是对蒋经国这个名字留上了心,但想不到,我自己对蒋氏的佩服,也还是近十年来的事。于今想来,那位三十年前的朋友的判断力,确有其独到之处。

一九七三年,台湾要搞一些类似「统战」的「宣传」手法,邀请了一批在美国的中国学者到台湾;我是其中一人。在那次行程中,我匆匆见过蒋经国先生两次面,没有倾谈什么;其余的时间,都在听严家淦及其它接待的人员说台湾进步得怎样快,怎样了不起,倒令我有点反感。说实话,我这反感是有原因的。我在一九六六年所写的博士论文——《佃农理论》——是针对台湾五十年代初期的土地改革。台湾官方把这个改革说得天花乱坠,但我研究的结果,却使我得到相反的观点:那改革弄巧反拙。后来的历史显然支持我:台湾在七十年代初期的经济起飞时,五十年代的农业土地制度已成陈迹了。

七十年代初期,台湾的经济发展并不是官方所说的那样出人头地。在当时,外汇管制还是有名有实;进口税高得离谱;有利于贪污的、莫名其妙的管制,数之不尽。人民的生活跟香港的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房子简陋;街道上小型摩托车多,汽车少;医疗服务与学术水平等,皆难登大雅。

到了今天,台湾的国民收入,在数字上已接近新加坡和香港了。但由于台湾有很多「避税」的法门,而又不像新加坡那样将政府强迫「储存」的公积金计算在国民收入之内,前者真实的国民收入应该已超过后者的。因为台湾的物价比香港的贵,我们可以说台湾的平均收入享受还是逊于香港一筹。可是从整个经济的实力来衡量,在远东一带,台湾仅次于日本而已!

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考虑到人口的密度与天然资源的多寡,美国的经济表现差强人意,而加拿大与澳洲就不「及格」了。日本在表面上非同小可,但那里的物价——尤其是食品价格——奇高,以人民的生活享受而言,除非把赚来的钱带到美国之类的地方去花,否则在本土难以获得一流的享受。香港是个经济奇迹,无话可说;新加坡本来值得一赞,但由于政府干预太多,在实质享受上近几年被台湾爬过了头。这几年任何到过台湾的人,都会同意那里的人消费力强,很富有。我可以说,假若今天中国大陆在一般上有台湾的生产力,那么整个中国就是世界上最有经济实力的国家了。贫富之别,竟悬于一念之差!

台湾在十几年间发了达,为什么呢?答案是:他们逐步解除管制,减少征税,加强了法治及私有产权的保障。我是不同意这「逐步」的方法的。然而二十年前,台湾像其它所谓「发展中国家」那样,在经济上有多种谬误的观念;另一方面,那所谓国共之争持续了很多年,使台湾长期处于备战状态。若非「备战」,我想不通她那庞大的外汇储备要来作什么。考虑到台湾历年来的巨大军备费用,她今天的经济成就也可算是半个奇迹了。

不应该逐步解除的管制,还是逐步而成功地解除了。在经济历史上,这是很难办到的。为什么台湾有过人之处?已故的经济学者刘大中及仍健在的蒋硕杰——尤其是蒋硕杰——看来有一定的功劳。我一向不相信经济学者可以改造社会,但蒋硕杰显然是一个特别的经济学者:在学术之外,他一定有超凡的政治才能。说不定将来写台湾经济史的人,会将他的政治才能放在他的学术之上。从说服政府的本领那方面看,凯恩斯输了一筹了。

话虽如此,真正的英雄还是蒋经国。试想,在台湾要向政府献「大计」的人必然多如天上星,而掌政的人大都喜欢为自己个人利益打主意:哪样对自己有利就选哪一样。蒋经国不仅慧眼识人,而且又能将自己的私人利益置之度外。台湾这两蒋的相得益彰,是会传为佳话的。

在一个多年专政的制度下,我们可没有听到什么胡作非为的「太子党」,没有听到什么瑞士的秘密户口,没有听到蒋经国夫人有穷奢极侈的行为,在欧美买了什么高楼大厦,也没有听到蒋氏搞什么个人崇拜。哪一个专制的政权,不在某程度上产生这些事?金耀基告诉我,经国先生曾与多个平民结拜,数十年如一日;就算这是为了制造形象,他那历久不变的心,也是足以令人敬佩的。

不重视自己利益的执政者并不多见,但历史上我们还是可以见到的。这不是说这些人不自私,而是他们觉得能把人民的生活改善,是自己的收获。蒋经国是这少数的执政者当中的一个,不算很特殊。他特殊之处,就是能将人民的生活老老实实地改进了。举几个例。昔日的周恩来,在中国大陆受人民的爱戴是假不了的,但我们却想不到在人民生活的改进上他有什么丰功伟绩;美国现在的列根总统是个政治奇才,也让自己的儿子去排队领取救济金,不过我们却难以肯定美国近几年来的经济增长,是他的功绩;英国首相戴卓尔夫人是个出色人物,然而经过了十年的焦头烂额之后,英国的经济还回复不到昔日的雄风。这些人的本领,是给蒋经国比下去了。

近几年来蒋先生的表现更令人心折。他实行解严,解禁,解除外汇管制,大事放宽外贸,容许多党参政,推行民主体制。将这一切办得大有瞄头才逝世,是死也逢时!几位熟识蒋氏的朋友告诉我,这几年蒋氏实在病得很重。能在老年以卧病之身,不遗余力地促成上述的有意义之事,可以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中华民族中能有这样的人,是中国之幸,也是世界之幸。

很多经济学者——连我自己在内——认为仁慈而又明智的专政,是最好的政治制度。但要找这样的专政者,谈何容易?蒋经国可能明白这一点,就决定他的想法与行事:在他自己身后的台湾不应该再有专政了。前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布坎南,数十年来对政客没有说过半句好话。要是他熟知蒋经国,他对政客的观点会补加一个脚注吧?

自古以来,追悼的文章都是向好的那方面写。我不敢违例。蒋经国先生既非超人,也非完人,但盖棺论定,其功绩实在是不少的。这可不是我个人之见。我记不起有哪一个时代,哪一个地方,我们能够找到如下的一个例子:一个生前在国际上少受人注意的执政者,死后能得到举世哄动的赞扬。是的,无论在香港,在东南亚,在欧美各地,就算是那些曾经批评过蒋氏的报章或杂志,对他的死都一致深表哀悼。

在冬天,台湾盛产鲜花是世界知名的。然而,为了蒋经国先生的去世,那里的鲜花竟然断市。这断市是应该的,而台湾民众扶老携幼地「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也着实令人感动。对台湾居民来说,蒋经国先生之死当然重于泰山;但蒋氏在近几年来大刀阔斧地将体制改革,大量增加自由,似乎是希望他自己的死会是轻于鸿毛的。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