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五常谈经济 |
芝加哥大学经济系主任约翰逊(D.G.Johnson)教授,于数月前偕太太及女儿在离开中国返美途中,路经香港,使我们有几晚聚旧的机会。约翰逊是农业经济专家,很关心中国的经济发展。近几年来他去过中国大陆讲学四次,他的女儿也在中国教了三个月英文。我和他们相聚,所谈的都是有关中国的经济问题。正如其它探访过中国的经济学者,约翰逊教授对中国也很失望。他问:「为什么一个制度可以把一个国家弄到这个样子?就算是执政者有心破坏也难以弄到这么糟!」
在谈话中,约翰逊太太提及北京新建的「香山饭店」。这建筑物是鼎鼎大名的美国华人建筑师贝聿铭所设计的,新落成时举世瞩目。但短短几个月后,约翰逊太太重游该饭店,发觉竟然面目全非。她问该饭店的中国管理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那些人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有的甚至认为饭店办得很好。我听了这个惊心的故事,喟然而叹:「这是个香山并发症(Fragrant Hill Syndrome)!」
最近一期的《时代周刊》,对香山饭店有如下的描述:「虽然才建好一年,墙也裂了、漆也掉了、地毡也脏了,走廊满布厚尘。一个从事酒店管理的奥国人说,酒店管理之罪以此为最。六间厕所中四间漏水。你向他们要资料,他们却向你吐瓜子。真要命!」
我所提及的「香山并发症」,并不是指该饭店一经中国人管理,就弄得一团糟——这只不过是制度的效果,算不上是什么症状。我所指的是把该饭店弄得一塌糊涂之后,管理者还不知或否认有什么不妥,甚至还说是办得很好。这并发症显然有两型,虽然在观察上我们不一定能将这两型分开。第一型的染病者根本不知道好与坏之别,正如有些人听古典音乐,两个扩音器坏了一个也全不知情!第二型的病者是知情的,但因为政治或利害关系,他们不能不强作不知或违心地大声赞好。
在香港前途的问题上,中国发言人及某些香港人所表现的「香山症状」是很明显的。约翰逊教授告诉我,他在中国跟招待他的干部们谈及香港问题时,最令他惊奇的,就是这些干部对香港经济因政治不安定而恶化竟是毫不知情,也绝不相信。一年多以来,世界每个重要股票市场的指数都创下历史高峰,而香港的指数却乏善可陈。香港出口有很显著的增长,但汇率指数却如江河日下。中国发言人及某些香港的「知识」分子坚持这一切与九七问题无关。有指数的数据都能视若无睹,没有指数的更加是形势大好了。
从「香山饭店」及近来在香港的观察所得,我以为若中国政策不变,将来香港的主权转手后,无论经济怎样倒退,中国发言人仍会大事宣传香港经济进展神速。而他们要在香港找几个学者大声拍掌附和,看来只是举手之劳;就算是不举手,毛遂自荐的也将会大不乏人。我不明白的是,这究竟对中国有什么益处?这些人是爱国?还是害国?
年多前中国出版了三十多年来第一本统计年鉴,郑重地派了许刚先生到香港来介绍。许先生很客气,邀请了我们一些做经济研究的作批评。中国大力从事整理经济资料,是令人高兴的。虽然年鉴中所用的统计知识颇为落后,但万事起头难,假以时日,这些技术上的不足是会改进的。这统计年鉴内令我最瞩目的,就是有一个数字表,指出三十年来工业生产的每年平均增长率,中国大陆为世界之冠——日本也仅能屈居亚军。这并不是说中国滥造数字,但工业生产可用多种不同的准则来量度,明显地中国统计部所采用的是要加强表达自己优越性的。其它年鉴内的资料,有很多也显示同样的倾向。殊不知人民生活水平的高低,并不是由统计数字所能断定的。
我记得十二、三岁时读过一篇中文的文章。作者到法国巴黎参观一间美术博物馆,见到一幅很大的油画。画中描述法国跟邻国打仗,法军竟然被打得落花流水!这作者当时就问跟他一起参观的法国朋友:「法人好胜,何以自绘败状?」他的朋友答道:「激众愤,图报复也!」
要刺激生产,促进经济增长,除了私产及自由市场之外,历史上是没有见过其它的可靠办法的。几十年来,中国的赏罚方式层出不穷,而有较可取效果的,不外是些较近乎私产性质的经营。要刺激生产是中国目前的主要目标。撇开私有产权不谈,我倒要问:「既然要激众愤,何不自绘败状?」
后记
此文发表后三年,我有机会到香山饭店一行,认为约翰逊教授之言非虚。一走入大堂,白云石上就有一大片污水印,可谓奇观。这个由贝聿铭设计的大堂,气势俨然,是一流的现代艺术。然而,家具及植物的陈列,小气兼老土,令人啼笑皆非。那大概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去年——一九九九——我有机会到上海浦东参观那里新落成的、高入云霄的金茂凯悦大酒店,把我吓了一跳。其设计之精美、其装饰的华丽、其房间的高级新潮,是我平生仅见。据说这家「六星」酒店也是由国家投资的。
是的,开放后,中国在某方面学得很快,快得有点难以置信。中国以往的不幸,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是制度不济而胡作非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