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五常谈艺术 |
莫札特与贝多芬无疑是顶级的音乐天才。最近看到一套关于古典音乐大师的生平简介的影碟,提到莫、贝二氏的天才,比较一下。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我再听觉得有点怪,有点不容易理解,说出来让读者想想吧。
无可置疑,莫札特的音乐是流出来的。他手写的乐谱绝少修改,初稿就是定稿了。喜欢享受,花钱如粪土,赶着跑宴会,或急于打桌球,莫氏写曲一挥而就,有时整首钢琴协奏曲也是在很短的时间赶起,还没有练习过就出场演奏了。是不可能想像的信手拈来,有创意,有深度,作品百听不厌,说莫札特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音乐天才,没有谁不同意。
贝多芬也是顶级天才,但站在另一个极端。他为人执着,脾气暴躁,视钱如命,而他写乐曲是小心地积累片段的手稿,经过长时日,把记下来的片段连接起来,改呀改,修呀修,完成的作品,择其佳者,令人叫绝。说「择其佳者」,因为贝多芬有好些作品不是那么好——对我来说好些不好听。莫札特呢?比较平凡的作品当然有,但没有一首不好听的。有些朋友认为莫氏的作品不及贝氏的有深度,我不同意。几套经典湛深歌剧外,我认为莫氏死时没有完成的《安魂曲》,是我听过的深度最高的音乐作品了。
不管怎样说,莫、贝二氏绝对是伟大的音乐天才。作品只能从作品本身看。我们不应该因为知道一件作品一挥而达就为之减分,或另一件写得辛苦,苦得作者差不多把性命赔上去,而加分的——虽然在不经意中好些评论者似乎这样做。可不是吗?读罗曼罗兰写贝多芬或读Irving Stone写米开兰基罗,他们是从「苦」字入手来形容伟大的。以「苦」来形容作者伟大我没有异议,但以之形容作品伟大却是错误的判断。
任何人在任何造诣上大有所成,不可能不经过一段苦学过程。莫札特的父亲教儿子的严厉故事,绝对不好听。翻阅过几页叙述郎朗及马友友年幼时学习的书,不想读下去。有大成,怎样学习是一回事,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苦,有成后的创作是另一回事:有些人凡作必苦;有些信手拈来。杜甫看来是前者;李白肯定是后者。你敢说李白的诗比不上杜甫吗?作品只能从作品看,苦或易是没有分数可算的。
我自己尝试过几项创作玩意,在底子或基础上都老老实实地下过心机。只是当年自己有兴趣,虽是苦学,上不怨天,下不尤人。其后的创作怎样呢?例举出来说说吧。
先谈今天以中文下笔写散文或专栏吧。最苦之处是找题材,有时真的感到江郎才尽!有了肯定可以动笔的题材,写来不苦,往往甚易。这要靠少小时古文诗词背得多,文字熟练了,而更重要是早年读过不少书,大致都记得,动笔时正如苏子说的「初无定质」,只把思想放开去,纵横自在,把有关的话题连贯起来就是了。文章改几次,有助手打字协助,易如反掌也。
再谈摄影。技术上,这门玩意我曾经痛下苦功,所知足以着书立说,但其实不需要知那么多。重要还是中国的诗词根底与感受到古诗人的情意。这样,摄影艺术于我很容易。看到一首诗就把快门按下去,要保险就多按一下,只此而已。一些摄影大师见我说得那样容易,那样快,批评作品不好,我就夸张一下困难,其实是说谎。摄影可以是困难的,例如你要这里有只飞鸟,那里有只蜻蜓,但我不认为这样做是艺术,更认为俗不可耐,不玩那一套。
转谈经济学术文章。苦学基础当然,日思夜想难免,而当年写学报论文,要找资料,也要引经据典,的确要下工夫,不易,说是苦不为过也。但这些只是人为的苦,与思想的创意或美妙看不出有什么关系。举些例子吧。
自己的博士论文《佃农理论》,理论本身的整体只两个晚上就想出来了。其后的资料验证、追查前辈等工作,却搞了八个月,再后来增补成书加了一年多,苦也。这可见科学上的贡献,主要靠灵机一触,不苦,只是要说服行内人所需的补加工夫不容易。这也是说,创意本身不难,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可强求,但要「卖」出去是另一回事了。
一篇关于座位票价的文章,整篇两个晚上完稿。三十年后的今天该文受到注意,可惜结论要点当年包装得不好,或自己没有发展下去,使后之来者推出效率工资理论,拿了奖,没有提到该文。合约的选择与合约的结构也有相似的命运,虽然多次被提及,摘金的可不是我。《蜜蜂的神话》唯我独专,调查与创作皆易,一气呵成,是莫札特式的作品,可惜只有这一次。
《公司的合约本质》想了十三年,动笔从头不停写到尾,昼夜不分。这篇命中,但想了十多年,算不算是莫札特呢?可能莫氏昔日也是想了很久才一挥而就,无从考究,虽然有些专家说他的一些作品有想了很久的痕迹。
因为难产而交白卷的题材当然有,但有作品而难产的——苦也——我只有一次经验。那是《价格管制理论》。只二十多页,单是动笔就一年多,修改了无数次,到最后不大满意也交出去了。相熟的朋友大都认为这是我最重要的文章,但行内一般不是这样想。
科学与艺术不同。艺术作品只要作者自己满意,话完就完。经济学术文章,有了创意,完美的,可能只是开头,要做得像样跟着的工作大量而头痛。像阿罗等只搞纯理论而立下名堂的,一百年只有三几个。
我还是幸运的。幸运之处是当年不愁没有学报招手,写得自己满意的就交出去。如果我要像今天的学子那样,动不动就要与评审员吵呀吵的,以我的脾性,不知结果如何。
如果莫札特的乐曲昔日要通过评审委员才能演奏,我们不会听过这个人。学报评审这回事我不明白。说文章太多,要评审,于情于理当然对。不明白的,是就经济学而言,评审员一般不是大师,而是一些还拿不到博士的研究生,或自己写不出好文章的助理教授。师级人物一般没有时间评审。就是总编辑上头也有问号。当年蒙代尔主编《政治经济学报》,自己想自己的,获投诉纷纷;高斯主编《法律经济学报》,我们都劝他不要干,认为是浪费了一个思想家的年华。说得上是没有浪费的非常好的学报编辑不是没有,但当年我只见过两个。学术文章理应评审,只是想不出上佳的评审制度,天才可能被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