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整个人蜷在厚厚的棉衣里，仿佛要淹没了。巷顶的阳光斜照来，洒在伊婆婆黑色头箍、花白头发上，如同岁月顶上迷人的锦线。巷子东口一个小小的影子踱来，一点点近了。是有点驼背的蔡婆婆，虽有冬衣套着，身子依然单薄得像一张纸。最闪亮的倒是她手里拄着的那根枣红木的拐杖了。

伊婆婆扬起手招呼：“蔡婆婆，坐呀!”

“好呀!”

“儿子媳妇上班去了？”

“走啦!”

“孙子上幼儿园去了？”

“老头子送去了!”

“我就知道，有人你就不出来了!”

“啊呀，伊婆婆，你别笑我了，你还不是整天守在家里，孙子还没醒？”

“又睡啦!昨天半夜一直闹腾，天亮才安生下来，媳妇打着哈欠上班去了。进屋坐吧？”

“不进去了，这儿好，有太阳!”

“蔡婆婆，身子好多了吧？也没顾上看你去!”

“好多了，幸亏有老头子，还能到外面走走!”

“你好福气哟，有个老伴!”

“伊婆婆，别说了，你媳妇对你多好!”

“好是好，那是看在孙子面上的。你等一下!”

伊婆婆摸进屋，拿出一支雅芳润手膏，递给蔡婆婆：“媳妇买的，擦手可好了，你涂涂!”

“不用!”

“涂涂吗，我看你手都脱皮了!”

“不用，一会儿还要回去做事!”

“不做事就涂涂呗，我媳妇老嫌我手粗了，孙子皮嫩!”

“不涂!真要回去摘菜的!”

“你闻闻，玫瑰花的味道!”

“真是，好闻!我早就不涂这些了，年轻的时候就爱涂个贝壳油，还有百雀灵什么的，死贵!”

“蔡婆婆，这个更好!”

“好也不涂了!一会儿还要给孙子熬汤去!”

“孙子醒了我也要侍候去，你就试试吧!”

“好吧好吧，你这个婆婆呀就是好!”

玫瑰香的润手膏挤在了蔡婆婆窝着的手心。她的手指弯着，好像伸不直似的。手指处有脱过皮后留下的白色裙边。润手膏的香气显得那么渺小。

伊婆婆边挤边心疼地说：“瞧瞧你这手，怎么做成这样了!”

“我就是不爱涂这些!”

“不爱涂也要涂，不爱惜点怎么行？你还指望着不帮他们做呀!”

“哪有哇，能动能做是好事，只怕人家还不希罕!”

“别瞎说!哪有不花钱也不让做的!外人有我们疼孩子？”

“伊婆婆，你是个好婆婆，有件事我只跟你说，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你放心，我不说!”

润手膏在蔡婆婆的两手间润了又润，还是干。伊婆婆又挤了一大坨在蔡婆婆布满黑斑的手背上。蔡婆婆搓搓手，犹豫着靠紧了伊婆婆，耳语了一番。伊婆婆突然慌了神，手上的润手膏掉到地上，一连声地问：“真的？真的？”

“是呀，要不是老头子机灵，听着声音不对，一口气上不来，我还扑腾个鬼呀!”

“太狠心了，做牛做马都换不来这些人的良心了!”

“千万别说呀，听说有个老婆婆被儿子媳妇半夜扔到河里去了。她要知道我说她，就不只是捂鼻子嘴巴了，哪天真的下毒谋了都没人知道!”

“蔡婆婆，你放心，我不说!那你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呢？老头子不能说，儿子不能说，说了这个家怎么安生呀!”

“看起来挺好的一个人呀，良心真是让狗吃了!”

“唉，光儿子孝顺有什么用呀!儿子好还要媳妇好，女儿好还要女婿好，到哪去找这两好呀!这不，刚过年又买了个泡脚桶，结果都让她占了，说她工作压力大，睡眠不好。我们只有让的份!”

“你儿子不说呀？”

“说有什么用？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再说儿子整天忙得头朝地的，哪会想到这份上？我也不能给他添乱呀!”

“唉，蔡婆婆，难为你了，还好有个伴!”

“是呀，老伴还好，不然这次中风也好不了这么快，早见阎王了!”

“别想那么多，身体要紧!”

“我知道，伊婆婆你也要保重，孙子有时哭就让他哭哭，别整天护着，我们都七老八十了，没几天活头了!”

“蔡婆婆，你千万往好处想，为了孩子也要----”

“我知道，我就跟你说，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呀!”

“我不说!”

伊婆婆捡起地上的润手膏，递给蔡婆婆：“这个你拿着，不做事的时候涂涂，我屋里还有一支!”

“伊婆婆，你真是个好婆婆，我不涂，谢谢你了!”

“拿着吧，看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没事，我能忍!”

“你拿着吧，我也不能帮你什么!”

“真的不要，我不爱涂!”

“涂涂吧，你瞧你手滋润多了!”

蔡婆婆抬起弯弯的双手闻了闻，又看一眼伊婆婆乞求的眼神，还是歉疚地摇摇头。伊婆婆的心头一下子空出一大片。

放倒的拐杖又竖了起来，蔡婆婆要回家了。老头子送孙子上幼儿园该回来了。她要回家找她的老头子去了。两个人还有忙不完的家务活。

伊婆婆送蔡婆婆走，看着她慢慢地往巷口挪。忽然蔡婆婆又转身回来，差点摔了一跤。伊婆婆迎上前去，扶着蔡婆婆拄拐杖的手：“怎么哪？怎么哪？”

“媳妇不喜欢我涂，说饭菜有味道，对孙子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