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消冰煮茗香(品百味) |
此文献给莲:
心里一直有一种渴望,渴望你一如四年前突然打来电话,叫着我的小名,告诉我你还在我生活的城市;心里一直有一种希望,希望你的病和别人不一样,你顽强的生命可以战胜一切,就象战胜那次手术;心里一直有一种恐慌,恐慌某一天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恐慌有人告诉我你已走了。
还记得吗?九九年五月十一日,星期二,晴。
上午有电话找我,我以为是同事要交待什么,结果是你。这是你打给我的第一个电话,那时我们已经有十二年没见面了吧。你的电话勾起我和你的许多往事。
从小学到初一我们一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两家大人的关系也很好。我总忘不了你家屋前屋后的天麻花,红的、紫的、白的――开满了眼。花落了,我们小心地将黑色的种子收起,然后散播在我们喜欢的地方。这样,我们就有了自己的小花园。每天放学,我们都手牵着手去看它们。看着它们无法控制的疯长,无法控制的娇艳,我们是那么开心。那是我们的秘密。后来我告诉你,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在荒芜的山道边,我也发现了它们的身影,我还把它采来种在了阳台的花池里。你听了就笑我,怎么比你还记得牢啊。
你开朗活泼、心直口快,我少言文静,性格迥异的我们却成了最好的朋友,也许是上天如此安排的吧。有一天,懵懵懂懂的我来了初红都不知道,放学路上稍大的你大声地提醒我印到裤子上了。我羞死了,好象被别人看见了见不得人的事,因此低着头默默不说一句话。你看我不作声,心里也很不痛快,悻悻地说:“我总是爱多嘴。”事后我不好意思地向你道歉,很快我们又和好了。再次见面,我跟你说起这件事,你却一点也不记得了,一直问我: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小学毕业那年暑假,我们第一次离开矿山,坐上去往县城的汽车。我们好兴奋,好高兴,那是我们第一次疯得没人管。除了逛街,我们还溜进照相馆合了影:你的两条小辫搭在胸前,我的两条小辫摆在肩后;你坐着,我站着;我们中间是一张圆桌,圆桌上铺了一块洁白的桌布,桌布上是一台大大的收音机,收音机后面是一盆盛开的塑料花;窗外是一片湖,水平如镜,美丽的杨柳倒垂在窗前。这是一张黑白相片,现在可以进《老照片》专辑了吧。我的,你的,都保存得很好。又一次翻出它,看着你我瘦小的傻样,心里依然暖暖的,这是我们童年友谊的美好见证。
初二我转到县城中学读书,后来你家也搬远了,我们就很少见面,也很少联系了。
回忆让我充满了快乐,我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晚上我忍不住往你家打电话,确定了事情的真实性。我们聊了很久。聊彼此分手后的学习、工作、生活。最富戏剧性的就是,我们已共同在这座海滨城市生活了将近两年,却毫不知晓。原来三月底我的母亲和你的母亲在小小的县城相遇了,她和她都分别刚刚从我们这里回去,于是才有了我们今日的相逢。这是天意。
第二天刚上班不久,你就来了。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跑来看我,你还和小时候一样是个急性子,但我笑了,笑得特别开心。你带来了一些相片,让我更清楚地了解你正过着幸福的生活。你比小时候白了,人也漂亮了许多,尤其是那性感的上翘的嘴唇给你开朗的性格增添了无穷的魅力。你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你依然特别了解我,告诉我凡事多为别人想想,不要和人比,不要生闷气。你说人就是要适应社会,适应生活,你说你已变了许多,已磨得没有凌角了。后来你告诉我你先生笑骂你:“狗屁凌角,全是刺,扎死人的。”为此,我们笑了好几天。
你是幸福的。从你的话语,从你的神态,我知道你是被人宠爱着的。从小到大,我就一直羡慕你,羡慕你有一个会种花的父亲,羡慕你有一个热情的母亲,羡慕你有一个疼爱你的先生,羡慕你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为你的幸福而幸福,我为你的快乐而快乐。渐渐的,我也知道了你的一些不易。你是随军家属却并没有真正的随军,为了孩子,你落户在这里,部队的他却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开朗的你用柔嫩的肩毫无怨言地挑起了整个的家。
从此,我们经常通电话,有时还逛逛街,吹吹海风。你对生活的乐观的态度改变了我对人生的一些消极的看法。你经常重复着你母亲的一句话:“你们多好啊,小时候在一起,现在又在一起。”是呀,多好啊,我们在一起!
还记得吗?零二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三,阴
刚吃过晚饭,电话响了,是你。我们已经半个月没见面,也没通电话了。你告诉我,你很好,就是不想吃东西。你说你会打电话让我知道你的消息,让我放心。这是你打给我的最后一个电话。
半个月过去了,你没来电话;一个月过去了,你没来电话;两个月过去了,你依然没来电话――我慌了,每天晚上回到家,我第一个动作就是拔打你以前的电话号码和手机,可每次留给我的都是盲音,每次都让我绝望。我害怕,我惶恐,每次电话响起都希望电话那端是你亲切的、熟悉的叫我小名的声音。没有,没有,我失去了你的消息。但我依然满怀希望,希望你象春节前的那次失踪一样,只是害我惊吓一场。
春节前我们约好了一放假就去公园玩,可你突然失踪了,手机也打不通。我以为你跑去部队了,心里还狠狠地骂了你一顿。春节后你打电话告诉我你回来了,我才知道你突发急病住院了。你掀开上衣让我瞧,肚子上是很长很长的一条刀疤,还贴着药布。你说是胆结石,满满的,胆都撑烂了。如果不是紧急送往外地,正好碰上一位专家就躺在了手术台上。我傻傻地看着你,怪你不该瞒着我。你说:“告诉你还不让你担心呀,再说当时我也是瞢的。”你反过来安慰我,说你没事了,恢复得很快。那时我虽小有埋怨,还是很感谢上苍没有夺去你的生命,让你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后来你的家人带你去上海复查,还带你去了好些平时你没去过的地方。你很开心,还叫我也去玩玩。我终于意识到你病的严重性,可我依然不相信,不相信恶运会降临到你的头上。整个夏天你都在治疗,不是光疗就是化疗。平时一个高大、健康、美丽的人被病治得浑身无力。
你得的是痍癌,这是你打电话亲口告诉我的,时间已到了零二年的八月底。听了你的话,虽然我早就明白,第二天还是急急地跑去看你。没想到的是,你又一次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真的没事,我很好。你看,治疗这么久,好多了。脸色也好,头发也没脱。”你还说,等这半年的治疗期一过,家人同意你想到哪就到哪,你要和我一起出去到处玩。你问我愿意吗,我连连点头答应。我愿意你的每个梦想都能成真。同时我依然不相信你会离开我。
九月份,你说要回部队治疗,照顾方便些,如果回来化疗就打电话告诉我。我拼命劝你心情一定要放好点,能吃一定要吃。你说你会的,叫我别担心。没想到,这竟是我们的永别。除了二十五日的那个电话,你再也没有任何消息。记得国庆回家乡,有人问我你的情况,竟然说出了那个“死”字。我诧异地盯着他,就象看一个怪物,他怎么能想到你会死?你这么年轻,这么美丽,这么乐观。不会的,我不相信,那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你有足够的毅力战胜病魔,从小你就比我强健、比我泼辣,所以我相信你。
我依然拔打着你曾经的熟悉的号码,依然期盼着你突然灿烂地出现在我面前。对你的思念化作一个个文字,飘荡在键盘上。从《请为我的朋友祈祷》到《和你在梦中相见》,再到《生命无奈,人间多情》。总有人,总有事,更深地触动我对你的思念。我知道你也想念我,你只是不想让我担心,可你不知道,我愿意为你担心,愿意为你分担痛苦。
我在寻找你,电话、家、部队,不是盲音,就是无法寻找。半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你的消息。隐隐的,不安的心绪开始折磨我。我不得不寄希望家乡的人帮我寻找你的家人。一次,没找到,两次,还是没找到,第三次――
零三年四月二十四日,星期四,高温。
电话响了,不是你,是我的姐姐,她昨天刚刚打过电话,告诉我找不到你的家人。可今天她又打来了,她轻声告诉我:你走了,你父亲亲口告诉她的。我没有说话,我在确定消息的可靠性。姐姐着急地问我怎么哪,我哑哑地说:“没事,是真的吗?”“是,她父亲回来不久。”“多久的事?”“有一个月了。”放下电话,控制不住的泪水终于流淌下来。我以为你不会离开我,我以为我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我还是不相信你走了。
一个月前?一个月前你曾来看过我,你记得吗?
三月十日深夜,在梦中:
我和朋友乘着海轮冲刺在海上,那是一艘三层的海轮。我站在二层的夹板上,拥在朋友中间。远远的你来了,如天使般展开双翼飞到了我面前。久别重逢的我们流着泪紧紧拥抱在一起。海风吹起我们的长发,吹在我们欣喜的脸上。海轮劈波斩浪,带着我们奔向天涯的尽头。
两天来,我一直在流泪,酸涩的眼无法看书,无法把对你的怀念敲击在键盘上。我害怕停下来,一没事我就想你。你青春的白皙的灿烂的亲切的生动的脸总在我面前闪现。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悄悄的你来了,带给我一份惊喜;悄悄的你走了,留给我一份美丽。你永远是我记忆里那道最美的风景。无论在天涯,无论在海角,我都会为天堂的你祝福。如果你也想我,就到我的梦里来吧,我们一起去旅游。
雨的云 零三年四月二十六日深夜至二十七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