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透露着暗淡的灰色，迷惑着人的眼。没有一丝风，空气沉闷而压抑。触目所及，到处都被冰冷的水泥和瓷砖掩盖。偶尔的绿色在夹缝中生长着，刺激着人们的神经。街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人。我站在天桥上，俯看着人来车往。每个人的眼里都渗着无奈和疲惫，脸上都写着落寞与孤独。偶尔一两个奔跑的孩子打破了沉寂，无拘无束的笑声和跳动的身影告诉人们曾经的远去的岁月，再也不会回来，它只能静静地流淌在记忆里。

翻开日历，清明将至，前三后四是家乡俗成的上坟的日子。买几柱香、几刀纸、几封鞭炮，挎上亲人生前爱吃的，带着满腔的思念去缅怀未知世界里至亲至爱的人。那份沉痛、那份挂念岂是用语言能够表达完整的？

父亲离开我们姊妹已经很多年了，可父亲的音容笑貌还是那么不由自主地闯入我的脑海，出现在我的睡梦，让我肝肠寸断。特别难忘的是父亲病重的日子，他的点点滴滴，让我深切地感受到父亲博大的爱。

父亲得的是一种奇怪的高血压，任何药物只是暂时降低血压，随着时间的推移，血压又慢慢地攀升。而且发烧，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母亲带着他辗转于市各大医院，最后住进了省某军医院。

那年国庆我去看望父亲，父亲的病好多了。脸色不再苍白得可怕，也能自己出去走走，不再乱跑。但有时还是说胡话，带他去散步，他说到办事处去。母亲见父亲情绪比较稳定非常高兴，告诉我父亲在医院的点点滴滴：父亲经常吵着要回家，常常半夜起来就往外跑，说要去找矿支书谈心，拜托他照顾家里；母亲买的水果，还有他爱吃的鱼，他总是推开不肯吃，说要带回去给我们吃。

第二天吃早饭时，筷子又不见了，原来又被父亲装进了包里，他拉住我的手不停地说：“闺女，我们回家去。”我和母亲都象哄小孩似的哄着父亲，耐心地说不久就回去。父亲这才很不情愿地交出筷子。回家的前一天，母亲答应我，治好了父亲的病就直接去学校看我，让我放心。可我万万没想到父亲已没有再清醒的时候了，迎接健康的父亲归来成了我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十七日下午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在亲戚的陪同下我连夜赶往医院，见到了抢救室里的父亲。他的双眼无神地睁着，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悲切的呼唤。母亲憔悴地靠在床边，伤心地哭诉自己的悔恨，责怪自己没满足父亲的愿望――让他清醒地回家。

抢救室里的五天五夜，父亲在药物的维持下延缓生命，心脏也在逐渐硬化，随时会因血压升高而导致血管破裂。为了使父亲活着回家，也为了满足父亲最后的愿望，母亲在亲友的劝说下同意了送父亲回去的安排。回去，意味着父亲不久将离开这世界，这是多么残忍而又无可奈何。

我永远忘不了在医院的最后一夜，我守护在父亲的身边，父亲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好情况：他的久已不能动的左手抬了起来，并将手掌按在额前，试图拔去鼻孔中的氧气管。我急忙抓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也紧紧地回握着我的手。我心疼地将脸贴在父亲滚烫的额前。父亲忽然用手指揩眼角。我移开父亲的手，轻轻抚摸他瘦削的脸，蓦地，我看见父亲眼里噙满了泪，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淌着、流淌着――这晶莹的泪水终于使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了父亲枕边。为了不让母亲更加悲伤，我强忍哽咽，捂着嘴跑出了抢救室，在走廊的尽头，面对漆黑的天空、城市的万家灯火无声地哭泣。

二十三日，父亲在大夫和护士的护送下回到了日夜思念的家。父亲躺在床上，流着泪看着他苦心操持的家和几个未成年的儿女。面对每一个前来探望他的人，他动动头，眼里满是柔和。

在停止用药的情况下父亲的血压竟始终保持正常。母亲怕太多地耽误我的功课，在亲人的催促下我不舍地和父亲告别。当我意识到可能再也见不到活着的父亲时，我哭了，母亲也哭了。

回校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父亲即将去世的电话，不顾天寒于当夜赶到家中，不料父亲已于中午十二时十分离开了我们。我跪在父亲身边，握着那熟悉的大手，声声呼唤，他却永远也感觉不到了。母亲让我闭合父亲的双眼，我心酸地看着父亲微睁的双目，终于没能让他完全合上眼帘。

母亲告诉我，在父亲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曾在人群中搜寻，那里面没有我呀！我痛哭失声，深深地后悔没有坚持一直守在父亲身边，护送他最后一程。我永远忘不了父亲微闭的双眼，半合的嘴唇，因为他有许多话要对亲人说，有许多事要向亲人交待：他不放心五个未成年的儿女，他不忍心抛下受苦的母亲，他对这世界有太多的憧憬，太多的依恋，太多的不舍。

父亲走了，永远地留在了家乡的山冈上。年年清明，带着对父亲的思念我们姊妹早早地加固坟墓，好让他清楚地望得见山口，看得见我们回家。那是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山脚下是一片盛开的桃林。每次回去我们都要在桃林里留下笑影，告慰父亲：我们生活得很好。

父亲走了，可在我心里，父亲永远不会死，他只是熟睡过去了。在我成长的道路上，他始终鼓励我、安慰我、守护我，无论我流浪在世界的任何角落，无论我遇上任何不幸与挫折，父亲的爱都伴随我。这爱刻骨铭心，这爱永远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