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片榕树叶。我的家族遍布市内大大小小的街道。这里地处亚热带，气候宜人，很适合我们家族的繁衍生息。在这座小小的海滨城市，有着100年高龄的古榕就有一千二百多棵。我生长的榕树还很年轻，只有70年。70年对于人类来讲，已经很漫长了，可我们却很稚嫩。我们一年四季青青翠翠，伸展骄人的身姿，为人们避暑纳凉。越是骄阳似火，越是酷暑难耐，越能显示我们的品性。我为自己是一片榕树叶骄傲。

我每天高悬在树的顶端，俯视身下的芸芸众生。我的身体不大，小小的一片，很不起眼。但我和我的兄弟姊妹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就是一处无限生长的绿色的树冠。我们是一个密不可分的集体，谁也离不开谁。

我们除了紧密相连的叶，还有状如胡须的下垂的枝条，成千上万的。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好看极了。这是坚硬的我们最柔软的一面。人们爱我们，视我们为健康长寿的神树。每到端午，人们门前不光插艾叶，也插我们。他们有句谚语：“插榕健龙；插艾，脚手均健”。意思是，插上榕树枝叶家里的人会像龙那样勇健；插上艾则可保家里的人健康平安。可见我们对于人类的重要。

我们的生命力极其强盛。那些下垂的枝条随时准备接触大地，生根繁衍。在没有土壤的岩石上或墙壁上，我们也能生长。人们叫我们“鸟屎榕”。因为鸟啄食我们的果以后，飞到了岩石上或墙壁上拉鸟粪，籽就掉落在岩石空隙或墙壁的凹窟里，我们就慢慢长大，顽强地生存着，生机勃勃地活着，盘根错节地纠缠着，和墙壁岩石溶为一体。

我为榕树骄傲，为自己是榕树的一部分骄傲。可我的生命是短暂的。人们看到的只是我们翠绿的外表，真实的我们默默地更替着，为着这四季常青的绿。我嫩绿的外衣一天天加深，我也一天天看到了死亡。每当风吹过我的身旁，我听见了姐妹们落地的声音。脚下的土地被遮盖，姐妹们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滚动，“叶落归根”已经是遥远的梦。我不害怕死亡，我只希望有个不同凡响的归宿。

我喜欢高悬空中的感觉，我喜欢身下的石椅石桌，喜欢歇脚的、乘凉的、谈天的人们。我辨别他们的神态，分析他们的哀乐，体味他们的甘苦。我爱他们。

又起风了。

一对恋人伫立在树下，不舍离去。风卷起女孩的纱裙，露出修长的大腿，性感极了。男孩亲吻着女孩，女孩无法顾及衣裙，也无法顾及凌乱的发丝。他们相拥着，相亲着，相爱着。好美的人生。

年轻人走了，一对蹒跚的老人来了。他们许是累了，相扶着坐了下来。男人为女人理理额前的发丝，女人为男人擦去额上的汗珠。微笑着，握着手，没有言语。看看天，云厚了。男人拉起女人，相携着走了。

风鼓足了劲，裹着我们，左右摇摆着。下垂的根须抛过来抛过去，荡着秋千。我的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条条经脉暴突着，要绷裂了。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恍惚中，我离开了我生长的榕树，轻飘飘的。风托着我，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还没到落的时候。我笑了，虽然心中很凄凉：没关系，早晚都一样。我随着风飘呀荡呀，它一直托着我，不舍得放下。我心甘情愿地被它包围着，晕乎乎地分不清东南西北。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小了。我睁开眼，看见了风的眼泪――雨。它说，对不起，我不能一直托着你，我得走了。它的泪水冲洗着我的身体，我又碧绿闪亮了。我轻轻地对风招着手：我知道我知道。我慢慢地降落降落，象所有的姐妹一样回到了冰凉的水泥地上。我的梦破灭了。

我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风过雨止的天空吐着碧蓝，美丽极了。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个世界还是值得留恋的。只是我会一天天枯萎，一点点消失。一滴雨珠落在我的脸上，滚动着。我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稳重，一起一落决不拖泥带水。是他，我知道是他。一个喜欢在树下停留的男子。夹着公文包，黑色的，闪着光亮。包鼓鼓的，似有满腹心事。他没有坐下，他抚摸着榕树嵌在墙上的根，若有所思。他抬起头，凝视宽大的树冠。微风吹过，姐妹们抖抖身上的水珠，他一个激灵，低头笑了。这一笑，让我魂飞天外。我发觉我爱上了他，也许在他第一次站在树下的时候就爱上了，只是我不知道。绝望的爱。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写着什么，画着什么。我想看，可惜我看不到。他在沉思。我滚动着，努力靠近他。他看不见我。他的眼睛象一潭水，深不可测。

又一阵风吹过，我离他远了，我想哭。我翻了几个身，想借风的力量腾起。风笑了：你想去哪？我摇着叶柄：求你再带我飞一次，我不想这么快烂在地上。我要去那，那张石桌。我的话音未落，一股强力托着我，打着转，“啪”地掉在石桌上。响声惊动了他，他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盯着我。

他微笑着拿起我。我的正面闪着深绿的光芒，有点深沉。我的反面依然是嫩绿的，但光芒已失。他看看我，又看看满树的叶子：这么绿就掉了，可见生命是无法把握的。他低语着，语气中含着怜惜。他抚摸着我光滑的叶面，嘴角含着笑。我知道，他喜欢我了。他对着我吹着气，轻柔温暖。我有点晕了。

他再次打开笔记本，我看见了他画的那片榕树叶，条条经脉纵横交错，清晰极了。他捏着我的柄，转了几个圈，我被放了进去，被夹住了。我读懂了他的心语，他爱榕树叶。我笑了。我知道，我的水分会很快被吸干，我将只是他的一页书签（如果可能的话），但是我愿意。我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归宿，这是我喜欢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