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研修生》一文，有朋友讲，萨问研修生到北京上海打工是“何不食肉糜”。这句话让萨很感叹，因为我确犯过一个和这相似的错误。http://www.cchere.com/article/1130300

深圳《特区文学》的编辑蒲小元给我发过一批照片，是深圳火车站前面那带着行李排长龙的买票民工，为了春节能够回家。

我当时很感慨，给小元写了很长的一篇文字，谈怎样实现用电话订票，民工们就不用长久地排队等待了。这实现起来有点儿难度，但是也不是成本很高，很困难的事情，老萨觉得好像自己挺聪明的。

不过，小元的回信几乎立刻就让我明白自己是一个很愚蠢的人。http://www.cchere.com/article/1130300

小元说，你知道这样做有多难么？

有了这样简单的方法你认为这件事让谁去执行？铁路部门么。民工排三天都不一定买上春节的票，才不得不忍受票贩子的盘剥呢，你以为除了这样票贩子怎样能拿到民工们的血汗钱呢？票贩子哪儿来的票？你这个主意，和倒票的合伙的那些铁路上的人怎么想？他们坏透了吗？可铁路还得靠他们运转。

小元是个脾气很好的人，那一次却说得毫不留面子，萨看了以后很久脸上都发烧。http://www.cchere.com/article/1130300

问题不在技术上面，而非技术问题解决起来更为艰难，需要更长久的耐心。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之所以这样问，大概和我自己的经历有关。我在外企的同事大多不过是外语好一点，专业扎实一点罢了，并没有背景可言。这些，自己总是可以努力的 -- 假如你必须有一个好爸爸才能到这个位置，那就完全不是这回事儿了。刚工作的时候我的专业水平很糟糕，记得在民航作的第一个工作是把一台箱子里的计算机组合起来，我竟然要科长达尔蒙特留下盯着，才敢下手。当时少有一点长处，就是对加班和吃苦不在乎罢了。每天上下班的班车上，是我旁若无人读英语的时间，声音不大，但足以因为错误百出引来善意的笑声。这样做的不仅我一个。去年回国，在北京的城铁上我听到很多人在谈论股票，我想，大家又多了一条路。不过，对听不到人读英语了，还有点儿失望。

你需要比别人付出的更多，但世界上哪里没有一些叼着银勺子出生的幸运家伙？面对一个不理想的世界，抓住它给你的机会，大概是唯一办法。而这一点，对我的很多师兄师姐来说，都是不可能的。苏联崩溃了，普京叶利钦都不少挨骂，可是人们还是不愿意回到波烈日涅夫的时代。原因呢？那时候，连发展的自由都没有。

关于打工研修生的问题，也不尽然是负面的。这个制度和与它类似的东西一直存在，大家回头看一下，二十年前，我国到日本的研修生，都是我们北大，清华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阿，八十 年代北京橡胶二厂和日本合作，派出的“研修生”都是总工程师级别的，化工学院金质奖章的获得者，四五十岁的人在日本当力工用。迟尚斌到日本的时候，也是在铁工厂干活，一次差点儿被垂 吊下来的滑轮砸死。http://www.cchere.com/article/1130300

可是，那时候我们的工程师，总工程师们还是抢着去日本，一面，是当时日本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先进，无处不可以学到东西，另一面，出国一年，带上一箱方便面，回来家里就有了全套的电器，直到孩子们的圆珠笔和铅笔盒。

今天，到日本作研修生的，连普通的大学生都要犹豫了。中国的普通人家子弟，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从大学的校门走出来，在北京和上海闯出自己的天下。我不需要举更多的例子了，假如是二十年前，他们再怎么闯，也不如到日本干研修生吧。这就是国力的差距，你不承认不行。

我说，这是我们的进步。http://www.cchere.com/article/1130300

我能够看到我的国家的发展，它的速度让世界震惊，假如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是恨它的发展还是不够快，不够快到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够在自己的土地上过得比在国外更好。

也许，明天，连中国的初中毕业生，日本也招不去了。

那么，研修生制度寿终正寝的日子，也就该到来了吧。

尊严从何处来？http://www.cchere.com/article/1130300

当你的国家富强了，你的人民自然就有了尊严。
[完]

写完，欣闻我的母校北京师范大学恢复了不收学费的传统，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