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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蚱眼

(2013-09-11 08:4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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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蚱眼

教师节

夏虫不可语冰

重于泰山

三十七年前还没有教师节。那时候教师的地位也不高,在我们乡村,老师还是被人恭恭敬敬称作先生的有孩子顽皮,老师可以打人,一般的体罚是去太阳底下站半天,再严重的就直接用教鞭揍学生的手心

教鞭是去了皮的蜡树条子,白白的一条光棍,柔中带刚,是传统的打人利器,比私塾先生的戒尺有威慑力的多。熊孩子挨揍了也不兴回家告状,即使回家告状也没有用,无非也是多挨一次揍罢了。

 

我之所以要把时光拉回三十七年,是因为那年的九月九日发生了一件大事。而且,那年的秋天我也开始上学读书了。乡下人人对读书的期望值并不高,认为上学只要会识字,会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就可以了。我是一个天才少年,还没上学就已经开始认字了,我最早认识的字是XXX万岁,那时候的高高低低墙上多是用白石灰写下这样的标语,你不想认识它们都难。

标语的格式一般是在万岁的后面还要再加一个感叹号,那时因为没有读书,还不知道感叹号的用法,我们就给这符号起了个名字叫“棒槌”。所以,等我会写字以后,我就极少用感叹号了,感叹你个棒槌啊!

 

那年夏天,因为我给邻居家的草垛点了一把火,作为惩罚到了秋天的开学季我就被送进学校读书。教室外面的墙上写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六个字,我告诉老师说这些字我都认识,老师就很高兴的让我念出来,我大声念道:某某某万岁。我的启蒙老师姓张,他当时就笑抽了,他说来来来,进来坐下,以后我教你写字。

但是,当我会写那五个字的时候,万岁却在那年的秋天死掉了。

 

因为一个大人物的死掉,我的村庄上空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田野里的玉米和花生已经成熟,地瓜也鼓破了陇亩,那是一个多么饱满的秋天,如果在往年大人们早就该喜笑颜开了,但现在他们管不了这些,只是一味悲伤天要塌掉了一样

谣言也开始流传。谣言说大人物是不该死掉的,医生嘱咐说他的病不能翻身,但他的媳妇趁着没人给他翻了一个身,于是他就死掉了。你看,在中国宫廷阴谋剧源源流传,即使在这样闭塞的山村也能衍生出另样的版本这个谣言让我对长大以后娶媳妇的向往,生出怕意来。

还有更可怕的关于地震的谣传,说是大人物死掉以后,天如果不塌掉一角那么一定会有地震。于是家家户户在院子里搭一个窝棚防震,晚上自然是不敢进屋睡觉的。对于这样大的谣言,更小的谣言也在时刻发生,比如邻村的红伢子把一瓶墨水生吞了因此黑,胡木匠家的二小子脸上早早生出褶子来等等,这样的谣言无脚生风,一夜之间的转发量超过五百,也没有人来管。

 

那一年秋天全国一片哭声,村子里也给大人物建了一个灵堂,有组织的去吊唁。吊唁是书面语言,用乡村的语言说就是哭堂会。在乡村的道德理念里,重点在一个哭字。如果哭不出眼泪来,于家视为不孝,于国视为不忠。当然更不能笑了,据说外地已经因为有人在吊唁时候露出笑容而被抓起来了。

学校里也组织学生扎小白花,去参加祭奠活动。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庄重的事情,怕自己会忽然笑出来砸了场子。微笑这件事,你越是想控制它,笑意越是脸。事实上人在恐惧中是会莫名其妙笑出来的,譬如若干年以后的杨“表哥”就是一笑惹祸,直到站在了审判席上还是一脸笑模样。而事实上,在尘俗里跌打滚爬的成年人,很多人都已经如表哥那样不会哭了。

 

但那时候我的确是不会哭出来,死亡对于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来说遥远的不可想象,无缘无故的哭一场,是一件难事。于是我就跑出人群找个没人的地方先练习一下再说。我躲在草垛后面努力想一些让我悲伤的事情,譬如王二借了我半块橡皮不还,但我也用了他半截铅笔胖子推我摔了我一跤,摔破膝盖,不过后来我哥哥也把他揍的够呛……在我有限的人生经历中,能够让我悲伤到哭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

慢慢地,我开始为找不到理由哭泣而悲伤起来,我想我如果不能哭出来,一定是被抓进去,那样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了,想着想着,终于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因为我哭的厉害,母亲认为是我发生了什么事,就从人群里冲过来,抱起我来,轻言细语的安慰,我的悲伤才慢慢退去。

 

那一场乡村的哭会里,我的哭只能算小儿科,哭的最凶的要算是昌盛他妈。她妈盘腿坐在地上,以手抚地,痛哭流涕,哭成了一滩泥巴,任谁也拉不起来。昌盛他妈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繁荣一个叫昌盛,乡里人按照习惯叫她昌盛他妈,至于她真实的名字早就忘掉了。昌盛他妈的日子在繁荣他爸去世后就变的艰难起来,饥一顿饱一顿的。所以,哭到后来昌盛他妈就不着调了,开始控诉起日子的艰辛与孩子的不孝来这一场哭畅汗淋漓生动云天。

 

古人说歌以咏志,意思就是诗歌是来表达自己情怀的对此相当不以为然。在我看来,最能咏志最能抒发自己情怀的当属放声而哭。如果你没有见过昌盛他妈是怎么哭的,你永远都不能明白什么是长哭当歌,什么是字字凝噎,声声慢

后来的人生岁月里,也结结实实的哭过。但哭过以后,我发现自己完全达不到昌盛他妈的那样旁若无人的境界。我还是适合做个诗人。那年我给远方的朋友写信,总结我的人生经验说:诗人都是哭出来的。

 

让我们再回到那一年的秋天。属于乡间的秋天是美极的,徐老三在他的《白露时节》里是这样写的:玉米的近邻,是一片花生,已经刨了一半,露出新鲜的泥土。大豆的荚子也鼓起来了,青黄的隐在豆叶下面。红薯也撑裂了垄,告诉你它就在里面,这个时候扒出来,剥皮,露出黄红的瓤,啃一口也是脆甜的。

事实上,三十七年前的秋天和它之后的秋天,田野并没有改变多大的模样。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离我老家不远的日照,徐家小三穿着开档裤子,像小兽一般矫捷如蝴蝶一样轻盈的流窜在秋天的田野里,吃的肚圆,这为后来成为一个吃货而且吃成一个大肚腩打下坚实的础基

说起来,花生瓜果之类,无论怎样好吃也只能算素。如果想开荤,可以去钓鱼捉青蛙。但最好吃的还数蚂蚱。在我看来蚂蚱是一种高度近视的动物,捉蚂蚱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事情。蚂蚱要捉那种肚儿肥的,里面有籽,烤熟了才香。

 

蚂蚱的眼睛大约是只认绿色,这种辩别事物的单一性决定了它的悲剧命运。二年多年前庄子就认识到这一点,并且编了一个故事来嘲笑它,说夏虫不可语冰。我一直怀疑庄先生编的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一直替蚂蚱觉得冤枉,至少在我看来蚂蚱是这个季节里最可爱的动物之一,它知天时地命,逐草而生,草枯而亡,适得其所,就如某些人生的重于泰山,死的利国利民。

家乡是俗语里,把黄昏时刻叫做天擦黑,蚂蚱眼。蚂蚱眼,就是雾里看花。三十七年蚂蚱眼。当人们发现没有了伟人以后,天既没有塌掉,日子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坏。小马一旦自己过了河,洪水猛兽都是纸老虎

 

搭在院子里的防震棚,开始住的时候还新鲜,但露霜浓,秋风渐渐,没多久就拆掉了人们重新住回房子里,烟火升起来,日子又是一样的日子了。

但总归还是有些不同的。个秋天以后,粮仓里的粮食开始变得丰实,夜里也很难得再听到昌盛他妈的哭声了。再后来,街上开始流行起红裙子,喇叭裤和长头发,有一种叫靡靡之音的歌曲也在流行。

而我也从懵懂童年成长为翩翩少年。这个世界开始打开一扇窗,外面的阳光是任谁也挡不住了。日子就像十五六岁的少年,是一排排的白杨总是要向着阳光生长。

 

教师节的前一天是99节,我只在教师节祝胡胡和胡胡们快乐和幸福。三十七年前我的老师教我开始识字,后来他教我写第一篇作文。他一生清贫,桃李满天。很多年以后我回到故乡去看他,他已经盖起了新房子,现在的日子看起来还不错。

我和我的老师一样,爱着我们相同的故乡。那里的山川沟壑,山水树木,都承载着我的记忆,不能忘却。还记得第一次秋游,看到落日的辉煌情景,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只是经年以后,我在田野里再也找不到我们的痕迹了,现在他们有的混的衣着光鲜,有的灰头土脸,他们与我,我与我的故乡,纵使相逢应不识。到最后,我发现我终于还是不能成为一个现实主义批判的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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