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创新：减少政策歧视和监管偏见

摘要：从舆论围剿余额宝等网络理财产品到央行叫停支付宝、腾讯等虚拟信用卡和二维码支付，再到试图掐住第三方支付的咽喉，招招紧逼步步惊心。这无疑给互联网金融业务带来巨大冲击。但在今年两会上，互联网金融首度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互联网金融与金融创新问题，在现实的金融管制动态下，引起全社会的关注与讨论。

南都评论记者 张天潘 实习生 文丽娟 

 来源：3月23日《南方都市报》

    从舆论围剿余额宝等网络理财产品到央行叫停支付宝、腾讯等虚拟信用卡和二维码支付，再到试图掐住第三方支付的咽喉，招招紧逼步步惊心。这无疑给互联网金融业务带来巨大冲击。但在今年两会上，互联网金融首度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互联网金融与金融创新问题，在现实的金融管制动态下，引起全社会的关注与讨论。

那么，互联网金融究竟给传统金融带来了什么影响？互联网理财存在怎样不为人知的风险？要如何推动互联网金融更好地发展？就此话题，南都记者专访了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公共政策研究所首席研究员苏培科。

互联网金融不是豺狼猛虎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您能否从宏观上分析一下，互联网金融给传统的银行业带来了什么样的冲击？

    苏培科：互联网金融的本质具有互联网和金融的双重属性，一旦具有跨时资金配置、融通的金融遇到便捷、信息通畅、交易成本低、没有属地半径约束的互联网时，会衍生出诸多的商业模式和现代金融服务业，同时互联网金融具有打破信息不对称和实现陌生人之间的直接融资，会大大降低交易成本和增加投融资的透明度，这对间接融资的传统银行业具有与生俱来的颠覆性。但目前还在摸索期和起步阶段，产品仅是寄生在传统金融结构之上，利用互联网优势套取了歧视性政策的利差，也仅是传统金融运用互联网介入金融互联网化。

    短期之内互联网金融可能不会对传统银行体系和现有金融格局造成颠覆，而且传统金融机构会想方设法来阻拦互联网企业进入自己的禁地，但没有地域属性和不遵守属地原则的互联网与生俱来就有颠覆物理网点的能力，传统金融机构如果不能与时俱进，落伍是迟早的事情。

    南都：您如何评价余额宝等这种互联网理财产品？它们是否会冲击到银行储蓄，真的成为某些评论称的“吸血鬼”？

 苏培科：余额宝只不过是用互联网将零散的活期储户集中起来做了一件“团购”生意，用资金优势去议价谈判了一个高利息而已，无非是“寄生虫”(余额宝资产组合中92.21%是银行存款和结算备付金)的买卖，虽然不关乎金融创新，但对支付宝却是革命性的创举，是进入金融业的一尾大鲇鱼，是逼迫中国银行业改革和创新的驱动力。

    于是出现了各种反对声音，尤其银行界人士认为余额宝只是把钱转来转去，钱的成本升高了，对实体经济没有任何意义。实际上，这是一个错误的说法，金融本来玩的就是把钱转来转去的跨时资源配置游戏，实体经济融资成本高的主要原因是金融垄断、利率管制和资金错配，余额宝无非是通过协议存款收益把原属银行的利润大部分还给了储户而已。

随着中国财富管理业的兴盛，活期储蓄分流是大势所趋，不会因个人意志而转移，也并非“余额宝”而导致。从活期储蓄占比减少的数据来看，2010年底中国的活期存款占总储蓄的50 .23%，到2013年底已经减少到了39.23%，活期储蓄分流早已经开始了，这几年活期储蓄流失已经超过了5万亿元以上，其中大部分进了银行的理财产品，2013年6月成立的货币基金余额宝仅是外来的一员，只是快速分了一杯羹而已。为了应对外来的挑战和冲击，各大银行也纷纷推出了“类余额宝”产品，想留住储户，这无疑是利率市场化的前奏，如果没有这样一个竞争和角逐，银行不提高自我竞争力，一味地息差“圈养”反倒成为“国家金融安全”的隐患。

央行不要偏袒任何一方

    南都：您认为央行叫停或者限制虚拟信用卡或第三方支付，会带来什么影响？作为一般民众，确实会从中享受到各种便利和收益，并且官方也声称鼓励互联网金融创新，此举是否很矛盾？

    苏培科：我认为对虚拟信用卡确实得管。因为目前全世界还没有一个地方，把虚拟货币纳入到传统的金融体系里面。包括现在说的比特币，它仅仅是个别部门作为支付，没有纳入金融框架之内。原来腾讯做游戏的Q币是虚拟货币，然后从虚的变实，腾讯公司赚钱了，这个是可以的，如果做成信用卡的方式，可以透支、支付游戏或者其他虚拟的东西，然后通过银行真金白银的来偿还虚拟信用卡，那就有货币创造功能，流动性格局一下子就改变了，虚拟货币就渗入整个传统的金融体系，就带有货币创造性质，而且还有乘数效应。这对央行的流动性管理提出了重大挑战，货币政策很有可能会失灵，如果对虚拟货币缺乏必要的监管规则，将其冒然纳入传统银行的信用框架，对整个金融系统、实体经济、货币政策都有重大影响和对冲。在虚拟的网络上再释放虚拟的信用，并把这种虚拟的网络信用卡与银行连在一起，如果控制不好风险将是灾难性的，现在央行还没有这个智慧能管好，所以叫停是正常的。

    我不太赞同彻底取缔二维码支付，现在应该鼓励移动终端支付，只要支付和交易是真实的，安全性如果有保障，或者第三方支付企业能够充分证明和对支付安全背书保障，我想央行没有理由长期限制，现在叫停估计也是担心安全性，如果第三方支付企业能够拿出周全的安全保障方案，能够排除虚假交易和洗钱行为，我想央行就没有理由再反对，否则就会让人怀疑其动机，是不是在变相保护银联？

    而支付转账确实存在问题。以支付宝为例，很多人在网上交易，将余钱放在里面，目的是用于网上购物支付或者结算，现在这个功能在放大，支付宝不单在做余额支付的业务，还通过支付宝吸收资金转向余额宝，这时支付宝就有了储蓄功能和高息揽储的性质，但没有资本金和风险准备，仅是将钱转进余额宝，再通过协议存款将钱放在了银行，似乎是一个货币基金的操作流程，但实际上余额宝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货币式基金，如果是一个纯粹的货币式基金，钱可以直接从银行走进余额宝，也可以自由地从余额宝转进银行，而不用再绕进支付宝的资金池子，多这样一个中间环节在目前看似乎没问题，但隐含着两种可能：一是从余额宝回到支付宝的资金要想回到银行账户就会有所限制；二是支付宝和余额宝里的钱理论上可以被用作他途，毕竟除了银行存款，还有备付金，一旦阿里或支付宝遇到麻烦这个钱具有自由的调度权。这可能是央行最担心的。

如果是揽储，就是银行的功能，尽快申请和拿到银行牌照，按银行的套路玩和监管，存款人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否则进入支付宝的钱是没有风险准备和资本金保障的。所以央行才会限制第三方支付转账的比例和额度(额度大小有待商榷)，但出发点是希望恢复支付宝网上购物支付的功能，如果余额宝要做纯粹的货币式基金，完全没有影响，只需与各家银行签订转账协议即可，只要余额宝的资金能自由出入银行账户，那个额度限制就没有意义。当然央行也得要求银行配合，别借此收过路费和强行收取货币基金销售费，如果银行借转账来谋利，那央行的这个限制难免会别有用心，所以央行不要偏袒任何一方，否则影响公信力。

央行要确保金融市场稳定

    南都：现在央行的决策出来，公众普遍认为，在银行业的怂恿下，央行开始出头帮他们打压？

    苏培科：央行的职能相对比较多，制定和执行货币金融政策、对金融活动实施监督管理和提供支付清算服务，要考虑方方面面。央行的四大目标是稳定物价、保障经济增长、促进就业、平衡国际收支，它没有一个功能是去维护商业银行的利益的，也没有理由去替人出头或偏袒谁，所以说大家可能存在误解，比如取得虚拟信用卡、限制支付宝揽储等都需要解释。当然央行是银行的银行，是最后贷款人，希望商业银行健康稳定也在情理之中。

    但目前舆论有时经常跑偏，很容易一边倒，凡是批评和反思余额宝模式的似乎都是错的，凡是央行的监管举措都是错的，其实不应该简单地用对与错来评判，应该客观去看待，央行应该充分披露和解释其行为逻辑，表明自己没有私心，否则容易造成对立情绪。

    南都：现在余额宝的收益率在下降，是不是央行和商业银行携手压制协议存款利率和同业拆借利率的结果？是不是想以此来降低余额宝的吸引力？

    苏培科：我认为不存在这种阴谋论，应该是市场供需重新平衡的结果，以往过高的协议存款利率和一夜间飙升至30%的同业拆借利率恰恰是不正常的，因为没有其他力量介入银行系统。银行为了扎平头寸和获得主动的流动性，就只能通过抬高资金价格的方式获得。有两种方式，一是缓解短期头寸的同业拆借利率提升；二是抬高协议存款利率的方式来获取中长期资金，来平衡银行自身的流动性和期限配置。

    现在余额宝等产品杀入同业拆借和协议存款，供给方增加了，银行头寸单边紧张、高息揽存的格局发生的改变，金融机构资金不再像以前那么紧张。这样突然很多供应出来了，就缓解了银行短期头寸的压力，资金成本和拆借利率自然应该下降。从某种程度上讲，余额宝等产品的介入把市场资金成本给压低了，而不是抬高，所以利率回归和余额宝收益下降是非常正常的，而且我觉得是好事，增加一个银行体系外的供给方就降低了资金在银行体系的空转。

金融创新借力于体制改革

    南都：您曾经说，金融脱媒是大势所趋，那么脱媒之后，将来整个金融市场是怎样的情形？是颠覆现有的模式吗？

    苏培科：金融业发展的轨迹一般是从分业走向混业，再分业，再混业，都在遵循分分合合的历史规律，美国如此，中国也不例外。

    未来几年中国金融业可能不会再有清晰的银行、证券、保险、信托等分业框架，各类期限、各类结构和跨境配置的金融产品将不断涌现，股市将不再是单一的投资场所。各类金融机构会走向混业和综合化经营，会让分业的单一业态变得越来越模糊，各类业务会交叉和跨界，尤其互联网金融的介入，传统金融业可能会发生很多所谓的金融“创新”，但这种“创新”毕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会加速资源的高效配置，使用不当就会伤及本体，甚至带来系统性风险。

    这就要求银行需要及时转变经营思路，及早拓展新的盈利空间，合理配置信贷资源，否则利率市场化和活期储蓄流失会对商业银行的期限错配带来巨大的麻烦。

    现在，中国的银行悄悄启动资管计划试点和债券直接融资，从银信合作、银证合作、银基合作等泛资管的通道业务迈入财富管理领域，这对信托、证券等依靠通道业务膨胀起来的资产管理规模会产生巨大的影响，搞不好就会像“针扎破的气球”那样骤然缩小，毕竟信托、证券等资管规模的泡泡是由银行吹起来的，银行釜底抽薪自己去玩了。况且，储蓄转移、金融脱媒是有先后顺序的，比如活期存款会最先转换为货币市场类和固定收益类的理财产品，随着市场风险意识的培育，各类期限的存款会逐渐转向相对高收益的中长期产品，一般银行理财产品吸纳和提供的都是短期资金，很难发行货币市场之外的产品，所以在金融脱媒初期银行的优势是非常明显的，互联网金融和其他金融机构还很难颠覆银行体系，就看银行愿不愿意主动脱媒去拓展财富管理的蛋糕，如果不主动，自然就会被其他人抢走。

 南都：从互联网金融创新的角度来说，阿里或者腾讯还是银行自身，这三块的创新能力您看重哪一种？如何创造一个推动金融创新的环境？

    苏培科：目前是金融互联网化的时代。可能三到五年之后，会真正迎来一个所谓的互联网金融时代。现在所谓的互联网金融就是阿里之类，仅仅只是通过互联网集中了资金做传统金融业务而已，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互联网金融或平台业务，在金融方面并没有任何创新，但对阿里确是一种新的商业模式，也是有价值的。

    目前中国金融行业还存在诸多体制性弊端，导致金融资源很难实现有效配置，亟需体制改革。当务之急，必须加快金融体制改革的步伐，下决心打破垄断，放开金融牌照，启动利率市场化改革，放弃用垄断、特许经营、息差保护和“圈养”等政策来保护、维系传统的金融服务业。

    另外，应该尽快营造金融创新和互联网金融发展的土壤，比如减少政策歧视和监管偏见，包容、允许不同元素的金融创新在合法合规的状态下自由生存，完善金融产品的保险制度，比如有了存款保险制度后，就会为小金融机构创造与大机构公平竞争的环境，只有这样的制度安排才能保障金融消费者的利益，才能减少大小金融机构之间信用度的过度差异，也会降低金融机构盲目求大的欲望，会更加有特点和有特色。另外，要营造法制化的市场环境，引入集体诉讼制度，强化和完善金融消费者的司法维权途径，全方位保护金融消费者的权益，否则工具越先进、花样越多会越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