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相杀的戏剧历史与真实历史

电视剧《芈月传》已经播完了，虽然打着古装历史剧的名号，并且剧组很负责任地请来了王子今老师等历史学家把关剧中故事和细节，但戏剧或多或少都会为娱乐服务，为了吸引观众的眼球而把真实的历史故事改编得更具冲突感、更有有戏剧性，成为古装电视剧不能逾越的步骤。

我自认对于历史的认知和学识远远不及《芈月传》的历史学家，但追剧的过程中，对于剧中描述与我了解的历史有出入，难免会产生一些疑问，同时也些许担心如果对历史不甚了解的青少年看了，是否会影响他们正确的历史观？拣几个我的疑问分享一下：

1 芈月的初恋
宣传说《芈月传》是中国第一女政治家与她三个男人的爱情故事，其中春申君黄歇是她的初恋情人。而历史上，黄歇比芈月的大儿子秦昭襄王还小十几岁，基本上秦昭襄王快死了的时候，黄歇才援赵灭鲁，实现了人生的重大成就。而他的个人品格也是阴谋大大多于阳谋，陪太子在秦国为人质时劝太子逃回楚国，完全是为了太子能当上大王之后重用他；如果等到秦国把楚太子送回楚国，就没他的功劳了。芈月的初恋应该是楚怀王，她后来跟赵王也眉来眼去……芈月的四个情人应该都是大王，够凑桌麻将。

2 两千多年前的苹果

《芈月传》里少年芈月打了苹果给黄歇吃，我仔细看了，虽然是绿的，但是绿苹果。大约公元前三百年，世界上的确开始有了苹果，但苹果传入中国却是后来的是，多数人说是十九世纪中叶，还有人说是元朝……不管怎样都应该是丝绸之路以后的事情，无论如何战国时期不能随随便便吃到苹果；即使那时有苹果，也不可能院子里栽着果树随便摘，必须是拿给大王独享的啊！不过如果这样严格，剧中很多食物就都无法出现了。

3 惠文王不叫赢驷

战国时期的贵族都有姓氏，而老百姓和女人只有姓。为示区别贵族都用氏，贵族的氏通常取自于自己封地的地名，比如电视剧里秦惠文王的兄弟摴里疾，他的封地就是摴里。由此，楚怀王姓芈，氏熊，名槐，叫做熊槐。秦惠文王姓嬴，氏赵，名驷，所以应该称为赵驷而不是嬴驷。但那时只称呼名字，如公子荡、太子荡。秦王则称为秦公驷，秦王驷。中国一直到秦始皇结束贵族时代，秦始皇不仅统一了其他，还统一了姓氏，姓和氏里只能选一个放进户口本。秦始皇选了赢，从此赵政变成嬴政。不然又是姓又是氏，又是名又是字，氏还随着封地的变化不断变化，户籍管理麻烦大了。

4 战国时兴跳槽吗

《芈月传》里，芈月可以让楚国的黄歇重振秦国的四方馆；公孙衍从魏国跳槽到秦国后来又跳回魏国；张仪离开楚国跳槽到秦国。历史上战国时期士大夫权力很大，各国太子到其他国家为人质是平常事，即使秦国有太子在楚国，该攻打楚国时秦国也豪不犹豫。反而是士大夫可以在多个国家兼任公职，以此表示各国之间友好到毫无秘密。张仪当时身兼数国职位，可比习大大忙多了。从秦国历史上著名的五大强力宰相全都是别国人也可以看出：百里奚虞国人，商鞅、张仪、范雎都是魏国人，而吕不韦是卫国人。

5 秦国尚黑和兵马俑穿红的矛盾

如果可以到秦国逛逛看看人们都穿什么衣服，感觉应该跟我们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相似，都是朴素的基本款。与电视剧不同，衣服区别不大，但饰物的区别非常大，贵族佩戴饰品来显示他们的身份地位。这也是为什么秦昭襄王为了块和氏璧要用十五座城池来换，以及我们出土的古代文物里有大量的精美饰品。《芈月传》里大臣上朝都穿统一服装，戴统一朝帽，这有些搞笑。秦国连出征士兵的衣服都是自己家里准备的，富人家的儿子参军就把盔甲做得厚些精细些，普通人家做得薄些凑合些，再穷就只能穿布衣上战场了；退伍时只还回武器。秦国虽然尚黑，但只有贵族才有资格穿黑色。所以兵马俑出土时很多是穿红的彩陶。那些朝臣也都是穿自己的衣服上朝，佩戴饰品按照品阶有规定。

6 打仗不用长剑

出土的战国时期兵器大部分是铜器，那时炼铁技术刚刚起步，铁矿勘探也不成熟，即使有小部分铁制兵器，质量也很烂。秦国将铁器用于农具，用成熟的青铜冶炼技术制造兵器。即使可以用铜铸剑，但由于对打时容易折断，因此当时大部分都铸造30到50厘米的短剑，多用于王公贵族贴身佩戴。所以像《芈月传》里从头到尾但凡遇打仗场面，士兵们都挥舞着长剑冲锋的情景，实在不像是来自芈月那段时期。从长平之战的战场上找到的赵军士兵的遗骸，士兵们都身中数箭，其中一具身中二十多箭的被认为是领军的赵括。由此推测战国时期士兵作战基本都采取军阵队列的方式，而当时主要的武器是：弓驽、长矛、盾和戈。

无论怎样，电视剧是为了给大家带来娱乐以及引发大家的思考，完全按照历史去拍摄可能缺少惊喜和惊艳，想必为了将《芈月传》改编得好看，导演和编剧两口子没少争论吧？

后记：

带着看《芈月传》后的疑问，我请教了古董收藏家马教授，他的观点对于大家树立正确的历史观应该有所助益。以下为马教授的观点，我个人非常同意：

历史通常都是后人写的，依照写作者的理解会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所以对待历史要冷静客观。构建客观的历史观，才不会陷入混乱的泥潭，我们要学会判断事务的本质，比如电视剧是一种娱乐大众的形式，不需要用严谨治学的态度尊重客观存在。如果我们用历史的、学术的眼光去挑剔一部电视剧，期待电视剧再现历史，那毛病就太多了。编剧可能是依照她对于历史的理解来写故事。一般缺乏对历史密切关注的时候，对一些传说也往往会大而化之。

比如你提到的马鞍，我注意到电视剧里不单有鞍，还有马镫。学届上的说法，马鞍在春秋时期有个雏形，那时候普遍可以用的称为鞍鞯。鞯是垫在马鞍下的一块布，那时还没有形成完整的鞍。完整的马鞍，产生的年代是有争议的：有学者说春秋时期已经发明了马鞍，但从出土文物上来看，只是有鞯还没有鞍。从出土的文物上看，辔和鞯在春秋战国时期是有的，马辔让人可以相对稳定地坐在马上驾驭马匹。但是鞍的出现还要稍微滞后一些，我还没有见过出土的那个时期鞍辔完整的配置。这可能是个失误，比如我看到那集黄歇骑马离开秦国时，马鞍和马镫都是齐备的。而从历史来看，马镫的发明应该在两晋期间。秦兵马佣随葬的马基本上是没有鞍的。

你提到兵马俑很多都梳着楚国人的向右偏的发髻，因此有种说法兵马俑坑可能是宣太后芈月的陪葬。要看到秦统一天下后，大部分事务都驱同了，包括审美。所以发髻的问题并不足以证明是宣太后的陪葬。我们后人也一样，很多小民族觉得自己的审美取向不足以左右大汉民族时，他们基本上采取汉化，全社会趋同了。

我们的先民在蛮荒走向文明的阶段构建了一种事死如事生的丧葬习俗，这些地下的遗存很大程度上启示了我们后人，从具体的对历史的甄别，当文字记载和物证不能相对应的时候，我们应该采取严谨的态度，尊重物证。

即使我们活在当下，可能也看不清当下的事情，更何况看历史。但这是个互为印证的过程：如果读不懂历史，就用当今的观察和感受去反观历史。如果你看不懂当今，就饱读史书来理解今天会按照何种轨迹发生和发展。历史总是奇妙地不断重演，就像百老汇的舞台剧一样，比如一部“猫王”，剧情不变，变化的是不同时期的演员。互为印证，可以提升我们对历史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