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吴思远先生，能够让摄制于1987年、徐克监制、程小东导演版《倩女幽魂》重新在大银幕上与观众见面。当张国荣和王祖贤的那场邂逅，再让你我燃起多年前初次相遇的激情，毫无疑问告诉我们香港电影的黄金年代是那么的辉煌、短促与遥远。尽管土法特技貌似粗糙，然而想象力惊人、执行效果出色，让观众进入那个跨越阴阳救风尘的特殊情境之中。

聊斋是中国男人的理想世界，蒲松龄笔下的女鬼和狐仙，无论前世或往事有多少曲折，修炼后一定是人情练达、世事通透、情感炽烈，真性情为数众多。那些闪烁着鬼魅气息的美女，多数符合古代男性的幻想，虽说具有一定的女权意识的觉醒，但更多是自建枕席、投怀送抱，乃至于书生因之大走好运、金榜题名，从物质、肉体和精神等各方面获得匪夷所思的回报，即便是遭遇恶鬼小倩的宁采臣，也能够收获一段奇缘。

解弢在《小说话》中指出了《聊斋》的写意性：“造意之灵虚出尘，叙事之细腻旖旎，仙乎仙乎，无得而名之矣。” 如何把“意”转化为“象”，是所有改编者都要面对的课题。对于一般民众和读者而言，女鬼狐仙都不需要做细致的区别，更不用说神仙妖魔鬼怪的社会学分析，总之异类一定有异能，且基本上能够扶持男性在主流社会中进步。《聊斋志异》从民间奇谈到文本，符合那个时代的精神，民间百姓对于理想的想象和对美好感情的潜意识的投射，将典型的郎才女貌的标准做了螺旋形加工，男人只要求纯正，而女鬼狐仙则似乎便是魔镜本身，心想事成。

到1960年代，香港已经独立形成特殊地缘文化。李翰祥版本主打古典，聂小倩的饰演者乐蒂当年被称为“邵氏古装第一美人”，清丽绝伦不可方物，拥有超凡脱俗的古典美，她的容貌和气质都非常正典。李翰祥将本片的时代背景提前至明末清初，在全然一个乱世环境中，有惊艳绝伦的女鬼，反而去要救和解救自身与书生，这一架构几乎全盘被徐克和程小东沿用，后者多了些特技和政治牢骚。李翰祥最出人意料的手笔，是利用姥姥在窗户上投射的身影来做恐怖。

1980年代的香港，回归大局已定，经济与文化都是相当自信。《倩女幽魂》及两部续集和一部动画电影，是徐克电影工作室的重要作品，使用传统特技手法，效果却很迫人心魄。监制徐克、导演程小东将李翰祥版电影的架构搬来，同时又把午马饰演的燕赤霞、刘兆铭饰演的千年树妖姥姥充分娱乐化，本片的造型和诸多故事设定也被刘镇伟和周星驰搬到《大话西游》中。

徐克版《倩女幽魂》中的角色，无论是驱鬼者、将军、道士、和尚，都有着一颗凡心，虽然有时候又那么滑稽的执着，同时徐克的政治强迫症也使他将许多政治话语投射进去。王祖贤与乐蒂相比，太过现代感，飘逸的美感摄人心魄。徐克要求奚仲文以时装片的风格设计服装，于是王祖贤的长衣飘逸反而令现代观众感到非常亲切，化“意”为“象”非常成功，赏心悦目。再加上黄霑、戴乐民的配乐，厚重大气与滑稽堂皇杂糅一体，特别是黄霑本人的插曲《道道道》和叶倩文的《黎明请你不要来》，至今依然动感。

或许是她的风采和张国荣的憨态，令观众不再警惕电影依旧是嘲笑百无一用是书生、一定要多情女鬼、经验丰富的老道所搭救，而这书生绝对会不信任老人、还准备去拯救女鬼，这确然是太自信的缘故。当青年人准备解放这个世界的时候，所有的妖魔鬼怪和神仙达人都开始笑了，好在最终年轻人的理想无用然而坚持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