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只搁浅的船。

那天，浩无际涯的大海西边，淌着殷红殷红的血色。这是海边的傍晚，静得辽阔，静得迷人。

海边，有只搁浅的船。船是古铜色的，古老且残旧，疲惫地静卧于沙滩。它的身旁歇息着一个人，表情如那船儿一样，肤色亦是那种古铜色，只是那船儿太苍老，那人儿又太年轻，外观反差太强烈了。

夕阳深沉，迷迷朦朦。血色黄昏裹卷着人与船长长的影子，海风拂涌，茫茫的天际，烟云翻滚……一幅悲凉的画轴，一首哭泣的挽歌。

我的心被这色彩强烈的景观深深地攫住了。望着这大海我想哭、想喊、想跃入浪中永远地去了……哦，这搁浅的船儿简直是我命运的写照。船儿，在大海中颠簸着、撕咬着，死死地匍在岸边。我呢？也在与命运之海搏击着、抗争着，以与这古铜色的船儿惊人相似的遭际，一同出卖在这里。曾经闪烁过的理想之光啊，为何不在这无穷尽的海边，与飘荡在天际的夕阳一起熊熊燃烧呢？！烧出一片新天地吧，让我重新诞生。

哦，你这泊于人生航道上的船哟……

船，满载过风雨的船，蓄积过丰收的鱼虾的船，饱尝过海上风情的船。如今你漂泊在这荒冢的岸边时，你那沉郁的叹息声，表明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心迹呢？我不得而知。

我蹲在这海声喧天的空旷之地，抚摸我的生命之舟，分明感觉到的却是一种失落，一种悲苦的惆怅。往日那辉煌的故事，给我的总不是豪迈，总没有少年郎的气概。望着这永不停息的海流，看着各种渐隐渐现的飞鸟，我的血液凝固了，我的头壳空荡荡的，我只有呜咽。可悲的是，如今的哭泣声也是如此的冷寂凄凉、细若雨丝。我真诚呼唤我原始生命的复归，祈祷我的上苍。

天黑的好快！海黑的好快！

这是怎样的一个暗夜啊！

这是一个多么孤寂难熬的雨季啊！

终于，天亮了，雨停了。白色的沙滩上却觅不见了那只船，那船儿已鼓帆出海了。远远望去，如巨轮高大巍峨，威威武武地踏着风浪向前奔去。

此刻，我竟又欣喜得要哭，要喊，要跃入海中追它而去呢！

船哟，难道这是天意，是偶然的巧合？不！你是有灵性的，你知我如我似我，你是牵着我魂魄的生命之船啊！

哦，我曾是只搁浅的船，如今，在海的怀抱中航行扬帆。

选自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远方的眼睛》谢强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