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恋故乡的灞河，那是生我养我的母亲之河。她源于终南山脉，西接蓝水，东纳浐河，至西安田王时便坦荡荡一派大河气魄。河两岸一马平川平畴沃野，乃八百里秦川丰膄之地，其盛名从古至今未曾衰落，在秦人的血液里流淌着，流淌着。

我家住在浐水与灞河交汇的半坡村。在我的记忆中，两河乃一脉之水，有着古中国文化的遗迹，千百年来，长流不息。那时，河滩是常去的，却不曾对此有所思索，与父亲捞沙子砸石块换得生活的“盘缠”，可终难品嚼出其中的滋味……长大了，便常常思索灞河，从地理从历史从未来探究灞河之真谛，亦将我生命与灵魂融于其中，常追随她走向渭河流入大海，生出海洋般的浩然理想。

灞河亦唤灞水，两岸古称坝上，乃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当年高祖刘邦曾屯兵西坝上，张良从距此东南数十里的鸿门宴镇赶来，他泄露机密与刘邦，使刘邦在楚霸王的刀下逃生，留下隐患，致使楚霸王四面楚歌兵败垓下，自刎于乌江，遗下千古之恨。在西坝上的不远处有一片大树，蓊蓊郁郁，从中就伸出一座桥架于两岸。树乃千年古柳，桥属现代建筑。相传这里世代为东出长安的握别之处。飘拂的柳枝似有妻儿老母的声声呼唤，点点柳絮乃斑斑血泪凝铸！多少次，我伫于坝上，折柳东望潼关，遥想悠悠千年，依稀听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马蹄声声和百姓别离的哭喊，心头便一阵阵地抽搐。哦，面对历史之树历史之河，我隐隐地感知了世间的冷暖和生离死别的况味。

我就要中学毕业到渭北高原的山村插队落户去了。记得临行的前一天，同学们应约到灞河滩小聚，大家谈论着昨天的友谊明天的山村，信誓旦旦地要无愧于灞河的哺育，末了，在沙滩上写上：“灞河长流，友谊永存”八个大字，威威武武地走上大坝，在庄严的日落下，折柳互别，高唱《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歌儿离开了这里……如今，令人艳羡的青春季节已经过去，当年的同学，已天各一方，早过了而立之年。可每每过年在一起忆起这段往事，一个个都沉浸在无言的畅想中，曾一同结伴去看那灞河，河水依然，沙滩依然，柳树依然，桥上的喧闹亦依然，唯有我们变老了，脸颊爬上了纹路，人生的一半似乎已经走远。唉，青春无限好，只是早离去呵！我们这一代走过了崎岖的世路，饱尝了人间的艰辛，暮然回首时，流水年华让人无限感慨。当下便有人哭出声来，哭得我心好乱。这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这生于斯长于斯的灞河，埋着我生命的根，唱着我生命的歌呵！……我们像当年一样在沙滩上写上“母亲，我们回来了”七个大字，便面面相觑泪流成行。其情之真意之切至今仍感天动地。虽然，一场洪水能将这字儿抹平，但却永远刻在我心海的沙滩上。灞河，母亲，我永远是您的儿子啊！那河水、沙滩、古柳，还有那支深沉深沉的歌，永远相伴我人生的旅途悠悠踏响……

如今，我走在海南岛亚龙湾的沙滩上，可我，怎就愈发思恋起故乡的灞河来？因为，灞河虽小，那是我这平凡生命的血脉，是哺育了我三十余年的母亲之河啊！

哦，灞河，我故乡的河心中的河；哦，大海，我人生的海生命的海。我有憾离开故乡走得太远，太远，乡思却愈觉太重，太重。张开双臂呼唤我的灞河我的母亲啊！喊声激起万顷波涛直扑彼岸。我仿佛又见灞河蜿蜒走来化作天庭一道壮美的彩虹。那是梦归的长路呵，我飞跨而去，见到我熟稔的山河，苍老的母亲。我真该忏悔我的离去呢，可山河微笑老母高兴，耳畔却响起“好男儿志在四方”的谆谆话语。哦，我真感谢故乡母亲大海般的胸襟，今生今世我将如何回报？！我惟有不负所望，去搏击，去奋斗，让生命之舟驶向理想的彼岸啊！

我欣喜地大步攀上礁石，久久伫望着一轮落日的雄沉悲壮，那水天交接之处，已淌出一片殷殷的血红……

选自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远方的眼睛》谢强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