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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悲歌唱到今
——看话剧《知己》有感
解玺璋
话剧《知己》讲了一个令人悲愤不已的故事。大幕落下之后,我还久久地沉浸在该剧的情境之中不能自拔,一时竟也无语凝咽。这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多日来,脑子里一直纠缠着顾贞观、吴兆骞、纳兰性德的身影。他们多舛的命运不仅使我感叹,也引起我深深的思考。特别是近几十年的社会风云变幻,许多人的身世浮沉,都在我的脑海里翻腾起来。我很为 郭启宏先生穿透历史与现实的深邃目光所感动,那种心情恰如纳兰性德在《金缕曲·赠梁汾》中所吟唱的,“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剧以“知己”名之,所讲述者,吴兆骞、顾贞观、纳兰性德三个人的情谊。吴兆骞以顾贞观为知己,顾贞观也以吴兆骞为知己;顾贞观以纳兰性德为知己,纳兰性德也以顾贞观为知己。康熙初年,吴兆骞因辛酉科场案受到牵连,流放关外宁古塔。顾贞观为营救吴兆骞而来京城,二人虽未及道别,但顾贞观却因此入明珠府,屈身坐馆,做了宰相府的教书先生。最初,他曾想通过纳兰性德,进而求见宰相明珠,但纳兰性德并不十分积极。后来见到了顾贞观寄吴兆骞的两首《金缕曲》,纳兰性德大为感动,声称:“古往今来,普天下只有三篇真文字!汉朝李陵《与苏武诗》、晋代向秀《思旧赋》、当今顾贞观《金缕曲》!从今往后,营救吴汉槎就是我的头等大事!”
纳兰性德果然一再向明珠申明大义,要他为吴兆骞求情。而为了营救吴兆骞,素不饮酒的顾贞观,竟冒死喝下了明珠的三大碗酒,并向明珠行了满人的跪拜礼。顾贞观也是个读书人,有一次,纳兰性德建议他去求相府的总管安图,以为他能影响宰相明珠。于是,顾贞观对纳兰性德说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话:“我不是为了混一口饭,才到宰相府当差的!我一生讨厌当幕府,痛恨打秋风!读书人迂腐、不谙世故,可是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骨气!”并在墙上写下“偷生”二字。所以,他为了一个承诺,竟然能在相府忍受二十余年。这可谓“士为知己者死”的一种诠释吗?记得唐朝的魏征曾有一首《述怀》,其中写道:“季布无二诺,侯赢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说的就是这种美好的人类情感。既视为知己,则只能是“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而纳兰性德的为人,也是“以风雅为性命,以朋友为肝胆”啊,他仰天而叹,对顾贞观这样表白其心迹:“其实,我也是一介狂生,只不过偶然落生在巍峨的京城、显赫的门第。红尘滚滚,冠盖如云,谁能知我心胸?只有你这位圈外人,一见如故,相知恨晚!说什么两个世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君子之交淡如水!即便千灾万劫,今生无悔,来世有期。”
至此,郭启宏已将“知己”演绎得淋漓尽致。在接下来的第三幕,吴兆骞千呼万唤再次出场。然而,就在历尽磨难终于盼得故人归的时候,顾贞观却痛苦地发现,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今日之吴兆骞,已经不是昔日之吴兆骞了!这一笔在剧中至关重要,它在高潮之上再推高潮。如果说此前我们只有感动,至此则开始心痛;此前我们只是流泪,至此我们的心开始流血。我们全部的人生经验都将调动起来,准备应对郭启宏所创造的吴兆骞的心灵史。这时我们发现,前两幕中的一些场景被重新激活了。第一幕中,吴兆骞曾以“色子”为题作诗一首:“一片寒微骨,翻成面面心。自从遭点染,抛掷到如今!”被人赞为“江左凤凰”。现在,这首诗简直成了作者的自我写照。而顾贞观《金缕曲》中“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竟成了一句谶语。然而顾贞观曾有过多么美好的向往啊!这时我们才体会到剧作家安排顾贞观“醉后梦游”一场的良苦用心。他的愿望是善良的,他对生活总是抱有一种诗意的想像,但他还是太书生气了。他低估了专制权力对人性、人格、人的尊严可能伤害到什么程度。一个孤傲的人中之凤凰,竟堕落成猪狗不如的畜生,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当我看到吴兆骞跪在地下为明珠摘袍子上的苍耳时,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顾贞观看不下去,说他有些晕眩。我也看不下去,心里非常的不舒服。我不是哭吴兆骞一人,我也在哭我自己,哭天下所有的读书人。
知己难求。郭启宏的这一笔,超越了传统的“高山流水诗千首,明月清风酒一船”式的知己观,把“断琴送知音”式的惺惺相惜,提升到人格、操守、士气的高度。在专制权力的高压下,人如何使自己成为人?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顾贞观等待吴兆骞,等了二十余年,青发等成了白发,壮年等到了衰年,他的伤心,他的悲痛,都是深入骨髓的。但他选择了理解,选择了分手,“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怎能不感到凄凉呢?这是一种彻骨的凄凉,但顾贞观说:“你我都没有资格鄙视他,因为你我都没有去过宁古塔。”恰如吴兆骞自己所说,在宁古塔那样恶劣的环境中,“为了多吃半碗高粱米粥,我可以告发同伙……”这也是偷生,却又和顾贞观的偷生有大不同。在剧中,关于偷生或活着,顾贞观有过一段慷慨激昂的陈说:“是呀,世间万物谁个不为活着?蜘蛛结网,蚯蚓松土,为了活着;缸里金鱼摆尾,架上鹦鹉学舌,为了活着;密匝匝蚂蚁搬家,乱纷纷苍蝇争血,也是为了活着;满世界蜂忙蝶乱,牛奔马走,狗跳鸡飞,哪一样不为活着?(忽然变色)可人生在世,只是为了活着?人,万物之灵长,亿万斯年修炼的形骸,天地间无与伦比的精魂,只是为了活着?(惨笑)读书人悬梁刺股、凿壁囊萤、博古通今、学究天人,只是为了活着?(冷笑,走到“顾梁汾为吴汉槎屈膝处”的木牌前)活着,活着,顾贞观为吴汉槎屈膝……为了活着?”在“活着”为最高理由的今天,顾贞观的这番话,岂非暮鼓晨钟之响!
顾贞观孤独寂寞地离开了京城。望着他彳亍独行的背影,怎不让人为之拭泪!而让人拭泪的不仅这个顾贞观,还有郭启宏的这台《知己》,似乎也是知己难求,遭人冷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郭启宏怕是也要有此一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