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绝望中的向死而生

解玺璋

    王彩玲（蒋雯丽饰演）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但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偏偏生在那样一个偏僻的小县城里，乖戾不群，知音难觅，所以她才梦想着调进北京，以为进了北京就能施展她的艺术才华。但北京却无情地向她关闭了大门，她一度绝望，甚至想一死了之。她从楼顶飘下来的那一刻，我的心也随之坠入谷底。一个人，就因为喜爱西洋歌剧，竟为其生活的环境所不容，很难说不是偏狭的人类的一种悲哀。

    她所引为知己的，是小城内一个自比凡高的热爱美术的青年。王彩玲送他一本《渴望激情》，他则喜不自禁。他邀王彩玲做他的模特，却被妒忌他的朋友引来了警察。他的行为甚至不能见容于他的母亲。这使他感到特别的痛苦。王彩铃是真的爱上他了，但他那时正一门心思想着献身艺术，绝不可能接受王彩玲的爱。他在考场上屡屡受挫，艺术理想显得越来越渺茫，最后他逃离小城，跑到南方去了。从表面看，他是为了躲避王彩玲，深一层，他是因为看不到任何希望而灰心了。后来，他放弃了自己的艺术追求和人生追求，做了一家婚恋介绍所的小老板，从别人的感情消费中抽头骗钱。

    县文化馆教舞蹈的胡老师倒是和她惺惺相惜，胡老师从小喜欢跳芭蕾，但小城的居民不爱看芭蕾，也看不惯他的做派，他们视他为不男不女的怪物。他在向王彩玲“求爱”失败之后，只能以“耍流氓”的方式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个男人。说起来，这几个人都是极普通的小人物，并没有特别过分的嚣张兀傲，狂放狷急，他们的行为也没有挑战社会礼俗、故意标榜清高的意思，他们甚至是卑微的和胆怯的，他们的特立独行，其实只是由于他们过于钟爱自己心中的艺术了。他们孤独地生活在艺术之中。即使如此，他们仍然被这个社会视为“非我族类”，容不得他们存在。他们的出路，或者以死寻求解脱，或者向社会妥协，被社会所吞噬。黄四宝是一种方式，胡老师是另一种方式。

    更加残酷的是，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把王彩玲推向了精神的深渊。她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是因为，她把梦想寄托在高贝贝身上，她把自己的全部金钱和热情都给了这个“身患癌症”的女孩儿，但这个女孩儿却利用了她的善良和天真。这时，在她面前崩溃的不仅是神圣的艺术，还有善良的人性。影片《立春》揭示了人的命运的残酷性，在理想和现实，个人与社会之间，我们如何做出选择？对于每个人来讲，都是非常现实的。西哲有一句名言：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前半句是指理想而言，是我们希望如此；但事情还有另一面，就是这句话的后半段，道出了人类作为有限的存在在现实世界中难以摆脱的悲剧性宿命。王彩玲和她的朋友们的命运，就是这种悲剧性的形象体现。

    但是，在寻求个性自由和人的尊严的路上，从来不乏后继者，总会有人前赴后继地追寻着前人的足迹走下去。王彩玲们没有消失，他们融化到后来者的生命当中，以有限对抗无限。但是，顾长卫是很厚道的，他不忍看到王彩玲在绝望中煎熬，在新年飘飘的雪花里，在母亲点燃的鞭炮和祝福里，王彩玲似乎感到生命的冬天也快到尽头了。她站在歌剧院的舞台上，尽情地唱出自己的心声，春天就要来了，这是她的美好的梦，也是顾长卫的梦，我们有了这样的梦，也就有了在绝望中向死而生的勇气和力量。